“杨将军,在下姓陈,名希烈,字......”
“杨将军,这是在下的名刺,请你......”
过来打招呼的人,并不多,但一个个出身显赫,祖辈父辈不是世家大族,就是公卿将相。
杨慎对这些人没兴趣,淡淡敷衍几句,陈希烈就在旁边帮他介绍和应酬,顺带着说些宾主尽欢的场面话,很自然的站在杨慎身边。
那些庶民出身的士子远远看着他们,目光里满是羡慕,但没人敢靠近,他们和杨慎之间隔了一层厚障壁。
罪己诏,被直接发了出去,皇城内最近死了一大群官员,活着的人都是既得利益者,这份罪己诏,既能让他们保全名声,又能帮他们稳住手里的利益。
杨慎直接让朝廷大臣们欠了他一个人情。
“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你随时可以回家。”
杨慎朝陈希烈拱拱手。
陈希烈脸上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他本来长相很不错,但笑起来之后,却显得很猥琐。
“杨将军,在下刚才私自考量,想到了一些话,想说给杨将军听。”
陈希烈开始卖关子,杨慎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宫门,开口道:“来人。”
“在!”
“在!”
“把他扔......”
“杨将军,你现在杀了这么多人,屠了那么多皇亲贵戚,外人现在都说你是自灭满门的疯魔,但在下知道,你其实是在做一件大事!”
陈希烈掷地有声的说着。
杨慎看向他。
“自今年正月开始,春夏大旱,六月时暴雨成涝,冲毁田舍,京兆府境内蝗灾顿起,而后便是饥荒和疫病,杨将军现在急着抄家灭族,难道不是在为朝廷赈灾做准备么?”
陈希烈没有放低声音,有不少还没散去的士子,再加上宫门附近的禁军,都忍不住看向了杨慎。
对,是这样的。
杨慎负手而立,在其他人眼里如同一尊石像,沉默坚毅。
“杨将军担罪于己身,甚至残杀族人,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这一点,只有在下能明白。
只是,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杨将军将来如何,难道就一点没有为自己着想过吗?”
“这些事,是皇太子和本将军的分内之事,与你们无关。”
杨慎缓缓开口道,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一圈,不等其他人开口,就淡然道:
“大唐很大,容得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
连续查抄四座公主府,杨慎所获自然颇为丰厚。
而且除了那些公主府属官,四座公主府内都还有大量的奴婢下人,杨慎不至于把这些人也杀了,只是先临时给了一批财物下去,听凭他们自寻出路。
到了晚上,杨慎再次点起数百名甲士,又从金吾卫里调集了千余人,带上大量的车马到公主府内搜集财物。
除了钱,便是海量的各类奢侈品和粮食。
“每座公主府,其中所得十成之一半,分赏诸军,其余九成半全部搬入内帑,不得有误。”
“私匿财物者,死!”
公主府内,还有超过半数的奴婢居然没走,长宁公主府内,一群奴婢临时推举出一名老嬷嬷,来到杨慎面前回话。
杨慎问道:“钱不够?”
“回将军的话,奴等都知道将军是个好人,城外如今不是饥荒就是瘟疫,出去便是个死,倒不如留在这,等着将军决断。”
老嬷嬷说着便跪在地上,哀求道:
“主人已死,求将军收了奴等,奴等心甘情愿服侍将军。”
“公主府里暂时需要人看守,我会留一批粮食在这里,此后会按时派人来送钱粮。”
杨慎心平气和道:
“你们都是公主府的奴隶,公主全家死光,奴契也就废了,本将军不收你们做奴仆,但从今日开始,你们得记着,是本将军给你们饭吃.....另外,若是犯过事害过人的,自己主动站出来承认,罪减一等。”
公主府这些家奴不一定是什么良善之辈,杨慎不会随意杀人,但杀几个人威慑,也是应该的。
老嬷嬷默然跪伏在地,在她身后,数十名奴婢跟着跪伏下来,重重磕头。
宅邸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搬运财物的士卒,杨慎一边走,一边欣赏着周围奢侈的装设,古人在享受上是有一套的,更何况还是皇帝膝下受宠的公主。
走进后宅,李隆基正坐在门槛上发呆,杨慎挑挑眉头。
“大将军,夏夜风大,末将给你披件衣服。”
李隆基连忙起身,把一件黑色披风裹在杨慎肩头,杨慎倒是没拒绝,问道:
“在想什么?”
“末将在想,大将军今晚还没吃饭,末将刚才自作主张,已经让两个奴婢去做饭了,正在等他们送饭。”
李隆基现在的样子,还像是个忠心不二的心腹。
杨慎没说话,盯着李隆基,后者咽了口口水,忽然道:“大将军,其实白日里那个士子说的没错。”
“我知。”
“长安城外,乃至于整个关中,如今都一片糜烂,百姓死病者不可胜数。”
杨慎是知道这一段历史的,历史上这时候,关中饥荒,按照惯例是应该去东都洛阳“就食”的。
但京兆韦氏,本族势力大多在关中境内,韦皇后害怕去洛阳后被夺权,就鼓动皇帝不要巡幸洛阳。
而唐中宗本人也喊着“不做逐粮天子”,很是有骨气的死守在长安城。
但代价是,关中境内这次天灾频发,一整年有数以五十万计的流民从关中一路逐粮就食,往潼关洛阳一带逃荒,民间饿殍无数,良人或是做盗贼,或是被富家大户买为奴隶。
公主府属官和家奴甚至敢擅自抓走良民为奴。
朝廷几乎毫无作为。
现在皇太子李重俊虽然已经政变成功,但杨慎知道,太子拿到手的是一个更大的烂摊子。
而其他人未必会放过这个机会。
四座公主府的收获很大,但对于杨慎来说,他面前有更多的无底洞要填。
李隆基听到杨慎发出一声叹息,自言自语道:
“唉,还有谁家有钱粮......”
李隆基听的汗毛耸立。
......
太平公主府。
韦安石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磨着杯盖,太平公主坐在桌案后,淡淡道:
“圣人虽下了罪己诏,但关中的饥荒和流民还在,朝廷过去数十年都没人能解决这个问题,难不成韦相公觉得自己可以?”
韦安石淡然一笑。
“殿下说笑了,天灾之年,下官也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怎么说?”
“杨辅国最近两日一直在大肆屠杀大臣宗室,看似是在满足私欲,实则是在拼命抓紧时间,替太子搜罗财物。”
韦安石慢悠悠的问道:
“下官想问殿下,太子和杨慎,难道是什么贪财如命或是嗜杀成性的人吗?”
太平公主脑海里想到杨慎的模样,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
“答案已经很显然了,太子是宫变夺权,在民间声望不高,所以他现在就是要多做一些显眼的事情,骗取民心。”
“他能做什么事?”
韦安石回答道:“自然用抄家得来的钱财,去赈济民间饥民,换取民心,那倒不如我们抢在他们前面,先把这事提出来。”
太平公主目光微凝:“韦相公,什么叫‘我们’?”
“殿下恕罪,下官说错了,是下官明日会把这事提出来,然后,就算他们这么做,民间也会觉得他们只是在学下官,是在装模做样。”
太平公主微微皱眉。
片刻后,她徐徐问道:“你有赈济灾民的粮食么?”
听到这个问题,韦安石温和一笑,抿了口茶汤,只觉得沁人心脾。
“京兆韦氏,不差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