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对我的腰很不友善,等我这次拿到报酬,我要买一辆机械马。”
杰克弓着背,一手扶着腰,慢慢吞吞的走着,看上去颇为辛苦。
凯瑟琳跟在他身后,因为杰克的磨蹭不得不偶尔停下来等他。
“你可以先少说两句,这样你的腰能多撑半个小时。”
“我也想少说。”杰克弓着背,擡手比划了一下。
“可我每走过一个路口,就得蹲下来划占卜线,把金属牌放在圆心,再让怀表替我问命运。一路折腰、划线、占卜,还要承受燃素侵蚀,我能走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了。”
“我不都答应给你发一笔‘占卜’津贴了吗?”
罗夏走在队伍最前方,面罩没有放下,满脸写着无奈,“确实每个路口都占卜是很辛苦,不过今天特殊,你就多体谅一下吧,不然你还想让我怎样?”
“不怎样。”杰克点了点头,腰背稍微挺直了些,“津贴我很满足,不然我现在就不只是抱怨了。”
杰克忽然顿了下,脸上痛苦褪去,“说起津贴,我倒是可以畅想一下新坐骑了。”
凯瑟琳侧过脸,有些奇怪,“你不是刚才还说要买一匹机械马吗?”
“我改主意了。”杰克擡起一根手指,“现在我要买高级款,六条腿,自动避障,带软垫座椅,最好还能替我蹲下划线。”
“如果我没猜错,那个东西会横着走,然后通俗名字叫机械螃蟹。”
杰克无所谓的摆摆手,满脸豪迈,“它长几条腿,其他人爱怎么称呼都随他们,到时候我只会叫它奔跑的杰克号,用以告慰咱们座舰错失了的好名字。”
罗夏一听就翻了个白眼,每次他都会被杰克惊世骇俗的审美惊艳到。
“奔跑的杰克号......你就用吧,估计以后整个吕贝克都会流传一个叫杰克的螃蟹跑的很快。”
矿骡后面传来温蒂咯咯的笑声。
杰克还想为自己的审美辩解两句,张了张嘴,旋即又放弃了。
也许杰克系列命名确实不是什么好主意。
就这样,队伍离开盲鼹巢穴一路蜿蜒向下,按照杰克的占卜持续下行。
起初,通道仅容一人通过,矿骡只能收拢工具钳,四人也被迫拉成长队。约半个小时后,他们已深入山腹百余米,泥壁间开始露出大片石灰岩。盲鼹挖出的通道在这里接入天然岩隙,洞顶擡高到能够直立行走。
冷水从岩缝中流出,沿坡面汇入脚下渐渐明显的溪流之中,两侧开始出现菌毯、碎石和被水磨圆的石块。
直到他们转过一道s型转弯后,罗夏在水沟里看见了一片灰黑色的金属。
他捡了起来,金属片只有巴掌大小,表面留着蓝黑色的熔渣。
几步之外,半截金属管卡在岩壁里。
再往前,嵌入石层的铆接板、破碎的压力表外壳和扭曲管道陆续出现。略微新鲜的冷风从隧道尽头涌来,手提煤油灯被风吹得吱扭晃荡。
一股淡淡的机油与燃素味道进入罗夏的鼻间,他擡头看向前方黑暗,隐隐感觉到前方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坡面在这里迅速放缓,脚下的水沟沿倾斜岩层向前延伸,越过边缘,流进了黑暗。
前方没有路了。
罗夏擡手示意队伍停下,独自走到尽头。
他先用煤油灯照过左右两侧,岩贴着山壁横伸出去,不到十米便全部断开;后方只有他们来时的洞道,四周岩壁完整,没有侧洞,也找不到能让小队通过的路。
似乎只能向下。
气流从下方升起时,几缕蛛丝被吹了上来,粘在罗夏的装甲上,细得几乎看不见。
杰克探头看了一眼,立即把脚收了回来。
“罗夏,要不要再占卜一下?我怀疑我们走错路了。”
罗夏摇了摇头,指了指周围。
“风、味道、还有这些东西,都说明咱们里空岛越来越近了,方向没错。”
他转身走到矿骡侧边,取出一把手枪,枪口粗短,口径比普通手枪大了一圈。
罗夏抽出一枚同样粗长的子弹,前端封着乳白色的弹头——这是罗夏专门准备的照明弹。
他填入弹药后,合上枪管,摆好姿势后,转头看向队友们。
“记得,不要一直盯着它。”
砰!
照明弹斜向上射进黑暗,很快生出一团明亮的白焰,这团火焰拖着尾迹迅速擡高。
最先亮起的是他们所在的岩壁。
石灰岩向左右弯曲,层层退入远处,地下水长期溶蚀山体,在这里掏出了一座直径惊人的天然竖井。
岩壁上密布洞孔和凸出的岩肋,灰白蛛网横跨其间,有些网束粗过缆绳,连接着数十米外的石。更多蛛丝沿井壁向上下延伸,光亮根本照不到它们的尽头。
照明弹升到最高处,短暂悬停,隐约间能看到对面只显出一圈灰色轮廓的井壁。
大片被扯烂了的蛛网挂在对面,断裂网束垂在半空,粘着碎石、甲壳和某种巨大蜘蛛的残骸。十几截足肢挂在不同高度,灰白腹囊破裂铺满了蛛丝。
(此处有图)
随后,照明弹开始下坠。
白焰先照亮了一层层石灰岩,就在光线越过一处突出的岩石时,罗夏看见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从井壁上方一路撕向深处,仿佛整条天井都曾被某种巨刃斩击而过。
石灰岩成片塌落,断裂的金属骨架深深插进岩层,护栏、钢管与某种外壳歪斜地悬在各处,与蛛网一起沿伤疤交错铺开。
随着照明弹继续坠落,更多机械残片从黑暗中显现,又被黑暗重新吞没。
白光落了很久,仍旧没有照见井底。
凯瑟琳最先打破沉默,“这块空岛比我们估计的大得多。”
她擡手指向那道撞击留下的伤痕。
“撞击带横跨几十米,从井壁上方一直延伸到光照不到的地方......仅仅从主体上剥落的部分就有这种规模,落在下面的东西只会更大。”
从照明弹开始下落时温蒂就按下了怀表,直到光点剩下针尖大小她才停表。
“按照下坠时间和速度,我们到照明弹消失的位置至少有一公里,而那里也许还没到底部。”
罗夏展开三维地图,四百米范围内的井壁轮廓逐层显现。
灰白岩层间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洞口,有些仅容一人侧身钻入,有些足以让矿骡通行。几条较深的洞穴延伸十余米后便转入岩层背面,轮廓随之变得模糊。
几乎每处洞口都缠满蛛丝。越往里,蛛网越是密集,地图中只剩一簇簇交错的细线,暂时看不出后面还藏着什么。
金属残骸与蛛网挂满石壁,附近却没有绳索、营火、锚钉或人工开凿留下的痕迹。
看完,罗夏擡起煤油灯,转回身看向同伴。
“凯瑟琳说得对,这个空岛应该不小,看这些残骸,掉下来的很可能是一整座大型设施,主体还在更下面。”
“大型设施意味着有仓库、档案、燃素和材料......每一样都能卖钱。能找到银冠蜥蜴当然是最好,找不到我们也不会空手回去。”
凯瑟琳侧过脸看他,眼中的紧张放松了些。
“你已经开始计算收获了?”
“从我们捡到那块牌子开始我就惦记这件事了。”
罗夏理所当然的耸了耸肩,“我一看到那块牌子我就明白,这座设施里的东西,可能比外面那群人抢上一个月的加起来都值钱。”
杰克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所以我们找到的可能不是一座洞穴,船长?”
“一座落进山腹的大型设施,而且至少在这处入口附近,还没有别人留下的活动痕迹。”
杰克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我们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这算是个好消息。”罗夏点了点头,“从这条井道进去的人,我们可能是第一批。”
几个人的精神都振奋了不少。
凯瑟琳望向井壁间那些扭曲的金属残骸,眼中的紧张稍稍褪去。只要他们能抢先进入设施,就有机会赶在其他势力之前找到银冠蜥蜴。
温蒂也仰起脸,认真计算起来。
“如果下面的仓库保存完整,矿骡还能带回很多东西。燃素合金、机械装置,还有技术资料,都很值钱。”
“何止值钱。”杰克挺直了刚刚还在抱怨酸痛的腰,“我们甚至可以挑最轻、最贵的先拿。等外面那些人辛辛苦苦挖进来,留给他们的只剩咱们挑剩下的!”
先手、遗迹、可能存在的银冠蜥蜴,还有大批尚未被人染指的旧时代遗物。
哪怕深井里阴冷的风还在向上吹,几人的脚步也像是已经踏进了下方那座未知设施。
罗夏等他们高兴了片刻,这才擡手指向断崖外。
“不过,我还有一个坏消息。”
杰克脸上的笑容当即收敛了几分。
“我就知道。”他谨慎地看向罗夏,“你每次把好消息单独拎出来,后面都要带点不那么让人愉快的东西。”
“据我刚刚的观察,最近一处能落脚的洞口也在下方六十多米,而且里面都是蜘蛛网,还藏着什么东西不得而知。”
“我们的绳索不够直降一公里,矿骡也爬不了这种井壁。想抵达主体,只能沿井壁逐段找路,或者钻进那些洞穴绕下去。”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而这期间到底会发生什么我不确定,这条路线并不算安全。”
杰克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深坑,沉默两秒,挠了挠后颈。
“好吧,宝藏在下面,先手也在我们手里,就差一条路。”
他转头看向罗夏。
“那现在,下一步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