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寒冰。
帐下站满了人,玄甲军的统兵将领、随军谋士、收拢来的顺天府残官,乌泱泱挤了一帐。
所有人的目光,明面上落在主位端坐的张恒身上,余光却始终瞟着身侧的萧策。
张恒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心里门儿清。
合着这群人,到现在还只把他当个撑场面的摆件。
之前认下他这个太子,不过是国破家亡,急需一面聚拢人心的旗帜;
如今刀架到脖子上了,一个个都等着看他露怯,等着萧策拿主意,没一个真把他这个储君当回事。
“殿下!不能打啊!”
一声哭喊打破了死寂,顺天府同知噗通跪倒在地,额头磕得咚咚响:“林闯带着二十万大军压境,还押着永王、瑞王两位殿下!那可是陛下的亲皇子,您的亲弟弟啊!咱们只有三万兵马,还要分兵防关外蛮族,根本守不住!不如暂许投降,先保住两位殿下的性命,再图后计啊!”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同知大人说的是!二十万对三万,毫无胜算!不如弃了通州,退守山海关,坚壁清野,才是万全之策!”
“两位王爷落在反贼手里,咱们若是不管,天下人会怎么看殿下?皇室颜面何存?”
“降是万万不能降,可守也守不住,不如先派人去和林闯谈条件,拖延时日!”
一时间,帐内吵成一团。
投降派、避战派、拖延派,各说各的理,吵得面红耳赤,却没一个人提一句该怎么守城,怎么退敌。
人人都想着甩锅避祸,没人愿意担起这国破家亡的烂摊子。
萧策脸色铁青,手握刀柄,指节泛白,却始终没开口。
他是武将,一旦主战,赢了是从龙之功,输了便是万劫不复的谋逆大罪。
更何况,他也想看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太子,到底是个只会摆样子的绣花枕头,还是真能扛得起这江山的人。
方文景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同样一言不发,等着张恒的应对。
就在吵声最盛的时候,张恒突然抬手,重重一拍桌案。
“砰!”
一声巨响,震得帐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了过来。
张恒缓缓站起身,一身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目光冷冽如刀,扫过帐内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所有人耳边:
“本宫只说一遍——宁舍两位藩王,绝不献关降贼。”
一句话,炸得满帐皆惊。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文弱、长于深宫的太子,竟然能说出这般杀伐果决的话。
那跪倒的同知更是脸色煞白,颤着声劝:“殿下!那、那可是您的亲弟弟啊!血脉至亲,您怎能……”
“亲弟弟?”
张恒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眼底满是不屑。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笑死,真太子都不知道死在哪条乱巷里了,这俩便宜弟弟跟我有半毛钱关系?林闯拿他们当人质筹码,我直接把筹码砸了,看他还拿什么跟我玩!
“君父殉国,社稷倾覆,他们身为藩王,不思领兵讨贼,匡扶社稷,反倒被反贼生擒活捉,阵前受辱,丢尽了我大乾皇室的脸面!”
“这般贪生怕死、失节辱国之辈,早已不配为赵氏子孙,不配为藩王!本宫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林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拿两个废物逼本宫献关投降,他是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悬挂的龙泉短剑,寒光一闪,狠狠劈下!
桌案的一角应声落地,断口整整齐齐。
张恒提着剑,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再有敢言降者、言弃关者,形同此桌,斩立决!”
满帐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众人,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没人敢怀疑,这位太子殿下说的斩立决,不是一句空话。
萧策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猛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遵殿下令!誓死守卫通州,与反贼血战到底!”
方文景也跟着躬身行礼,看向张恒的目光里,满是敬佩与释然。
帐内众将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我等遵令!誓死守城,血战到底!”
这一次,再无半分敷衍,句句发自肺腑。
张恒收剑回鞘,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分兵守御、统筹粮草、巡查防务,每一条都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完全不像个长于深宫的太子,反倒像是久历沙场的统帅。
众将领命而去,帐内很快便空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颤:
“殿下!萧将军!大事不好!林闯二十万大军已兵临通州城下,正押着永王、瑞王两位殿下在阵前叫骂,点名要太子殿下登城答话!”
张恒冷笑一声:“走,本宫倒要看看反贼想说些什么?”
通州城头,寒风猎猎。
城下是黑压压的二十万北朔军,旌旗蔽日,杀气冲天,一眼望不到边际。
阵前的空地上,两名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男子被绑在木桩上,正是被生擒的永王与瑞王。
城头的守军看着这一幕,瞬间乱了阵脚。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先是议论太子会不会为了保两位王爷开城投降,紧接着,便有更刺耳的议论声钻了出来。
“之前就听人说,咱们这位太子是假的……”
“可不是嘛!真太子哪能不顾亲弟弟的死活?”
“可是听说,太子刚才军议里……也太狠了,哪有半分兄弟情分……”
流言像野草般疯长,连玄甲军的精锐士兵,都忍不住频频侧目看向主位的张恒,眼神里带着动摇与疑惑。
军心,已经乱了。
萧策脸色凝重,上前一步,低声劝道:“殿下,阵前凶险,流言可畏,您不必亲登城头。末将前去应付,定能稳住军心。”
张恒摆了摆手,心里门儿清。
应付?
现在军心都快散架了,他再不站出来,不用林闯攻城,自己人就先乱了。
更何况,这不是危机,是他彻底立威的机会。
真太子敢站在城头,跟二十万大军正面硬刚吗?
不敢。
但他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