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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夜半密语

    第十一章 夜半密语

    邱国福是在天光熹微、雾气最浓的时刻,一身狼狈地摸回清心苑甲字七号院的。他避开了院门,绕到后墙一处相对低矮的地方,屏息凝神听了片刻,确认院内没有动静,才手脚并用,翻墙而入,落地时牵动了腰肋旧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蹑手蹑脚溜回自己房间,反手闩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心跳依旧如擂鼓,冷汗混合着涧水的湿寒,早已浸透衣衫,贴在身上,冻得他微微发抖。他迅速脱下湿透的衣物,用备在屋内的清水草草擦拭了身体,换上一套干净的灰布短打,又将湿衣服卷起塞到床底最深处,这才感觉稍稍暖和了些。

    脑海中,那来自深渊的冰冷恶意和微弱的剑之脉动,依旧如同烙印,清晰得令人心悸。他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试图平复激荡的心绪和脑海中残留的抽痛。直到体内微薄的灵力运转了几个周天,将那股寒意驱散,思绪才渐渐沉淀下来。

    剑还在,沉在黑龙涧极深之处。那地方不仅水压惊人,暗流汹涌,更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危险“东西”盘踞。想要取回,以他现在的实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好。至少,他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一个必须达成的目标。这目标如同一簇微弱的火苗,在他心底燃烧,驱散了连日来因失剑、受伤、被困而产生的迷茫与阴霾。

    接下来几日,邱国福表现得更加“安分守己”。他按时参加早晚课,修炼时依旧是一副“资质平庸、气息微弱”的模样,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房间里“休养”,偶尔在院中井边洗漱,遇到郑山、陈松、吴贵等人,也都是一副怯懦寡言、尚未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的样子。对于吴贵关于那晚“祭奠”的旁敲侧击,他只是支吾几句,做出心有余悸、不愿多谈的姿态,倒也让吴贵不好再问。

    他需要时间,需要恢复实力,更需要弄清楚黑龙涧底那危险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以及如何才能安全地接近沉剑之处。

    清心苑的日子规律而乏味,却也给了他观察和打探的机会。郑山作为院首,修为最高,平日除了督导他们修炼,大多数时间都在自己房内闭关,很少过问琐事,对邱国福这个“废人”更是懒得关注。陈松和吴贵算是院中管事,负责一些杂务,两人一个油滑精明,一个看似憨厚实则八卦,是消息的灵通人士。尤其是吴贵,似乎很喜欢找人闲聊,从其他院的逸闻趣事,到宗门里新近的流言蜚语,都知道一些。

    邱国福借着偶尔在井边、院中“偶遇”的机会,不动声色地引导话题。他不敢直接询问黑龙涧的秘密,那太容易引人怀疑。他只是像一个惊魂未定的伤患,表现出对“安全”的过度担忧和对宗门“保护不力”的隐晦抱怨,偶尔会不经意地提起“那晚在涧边好像看到奇怪的黑影”、“总觉得涧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之类的模糊说辞,夹杂着大量不确定的“可能”、“好像”、“记不清了”。

    吴贵起初还有些警惕,但见他说得颠三倒四、语焉不详,只当他是惊吓过度,产生了幻觉,便也渐渐放松下来,反倒安慰他几句,有时还会顺着他的话头,讲一些自己听来的、关于后山和黑龙涧的“传说”。

    “邱师弟,你别自己吓自己。” 这天傍晚,两人又在井边“偶遇”,吴贵一边打水,一边压低声音道,“那黑龙涧是邪性,深不见底,水又急又冷,听说里头真有水怪呢!早年就有不信邪的师兄下去探过,结果……就没上来!打那以后,宗门就明令禁止弟子靠近涧边太深的地方了。”

    “水怪?” 邱国福适时地露出害怕又好奇的神色。

    “可不是嘛!” 吴贵见引起了他的兴趣,谈兴更浓,“说是黑鳞赤目,力大无穷,能在水下潜行无声,专拖活物下去。王老实……唉,说不定就是倒霉撞上了。” 他摇摇头,又神秘兮兮地凑近些,“不过啊,我听器堂的一个师兄酒后说过一嘴,那涧底可能不止水怪那么简单。”

    “哦?还有什么?” 邱国福心头一跳,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又怕又想听的模样。

    “具体的他也说不清,只说是很多年前,好像有位犯了事的长老,被罚在涧底面壁思过,结果后来人就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有人偷偷说,那涧底连着地脉阴穴,煞气汇聚,容易滋生不干净的东西,也容易引动心魔……反正邪乎得很!” 吴贵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邱国福脸上,“所以啊,师弟,听哥一句劝,那地方能不去就别去。你现在好不容易捡回条命,更得惜福。好好待在院里修炼,比啥都强。”

    “吴师兄说得是,是我胡思乱想了。” 邱国福连忙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眼底却闪过思索。水怪传说,犯事长老失踪,地脉阴穴,煞气汇聚……这些零碎的信息,与他感应到的冰冷恶意和剑的脉动,隐隐有某种联系。黑龙涧,绝非普通的险地。

    从吴贵这里得到的,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想要更确切的信息,恐怕需要更高级的渠道,比如……藏经阁,或者那些存放宗门秘录、地理志异的地方。但以他目前的身份和贡献点,根本无权查阅那些资料。

    他只能暂时将这些碎片记在心里,同时继续他那缓慢而危险的“金气”修炼。每日早晚课,他表面运转着平平无奇的“引气诀”,暗中却尝试分离、引导空气中极其稀薄的金煞之气。清心苑距离砺剑谷更远,空气中金煞之气比观云崖还要稀薄,效果微乎其微。但他坚持不懈,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打磨着自己脆弱的经脉,锤炼着那微薄得可怜的灵力。

    这晚,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只透下些许惨淡的光晕。清心苑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邱国福没有睡。他盘膝坐在床上,五心向天,心神沉入体内,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丝比发丝还细的金煞之气,沿着一条次要经脉缓缓运行。刺痛感依旧,但经过多日的适应和那日涧边冒险心神的锤炼,他对这种痛楚的忍耐力似乎增强了一些,引导也更为精准。他能感觉到,这丝金煞之气在缓慢运行中,正被自身的灵力一点点同化、磨去锋锐,而自身的灵力,也在这个过程中,似乎凝实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丝。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风吹落叶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掩盖。但邱国福五感敏锐远超常人,尤其是经过煞气初步淬炼和多次生死边缘的警觉后,他对这种异常的响动格外敏感。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

    他立刻停止了修炼,灵力归于丹田,呼吸放得极轻,如同蛰伏的猎豹,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听觉提升到极致。

    “沙……沙……”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些,似乎就在他窗下的墙根处。

    邱国福悄然睁眼,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同时,目光透过窗纸模糊的微光,投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小石子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的嗓音,贴着窗缝,钻了进来:

    “邱……邱师弟?睡下了吗?”

    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紧张,还有一丝……熟悉?

    邱国福心中一动。这声音……是王老实?不对,王老实已经“坠涧”了。而且这声音虽然嘶哑,却比王老实那苍老暗哑的嗓音要年轻一些。

    会是谁?半夜三更,以这种方式来找他?

    他沉吟了一瞬,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将耳朵贴近窗缝。

    “邱师弟?是我……我是后山药圃的李二狗……王老实的搭档。”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急迫,“我有要紧事跟你说!关于……关于王老实的!还有你那把剑!”

    王老实的搭档?李二狗?邱国福脑中迅速回忆。他记得这个名字,药圃确实有个叫李二狗的杂役,年纪不大,平时沉默寡言,似乎与王老实关系不错。他怎么会半夜来找自己?还提到王老实和剑?

    “外面说。” 邱国福同样压低声音,隔着窗纸道。他没有开门,保持警惕。

    窗外沉默了一下,似乎李二狗没料到他如此谨慎。“好……好。去……去柴房后面,那里僻静。” 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邱国福没有立刻答应。他凝神感知窗外,只有一道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修为似乎只有炼气一二层,而且气息不稳,带着恐惧和紧张。不像是有埋伏的样子。

    “等着。” 他低声道,然后快速穿上外衣,将枕头塞进被窝,做出有人睡觉的假象,这才轻轻推开后窗——他房间的后窗对着院墙和小路,比前门隐蔽得多——如同灵猫般翻了出去,落地无声。

    月光被云层遮蔽,院子里一片昏暗。他贴着墙根阴影,迅速向柴房方向移动。柴房在院落最角落,背后是一片杂乱的竹林,平时少有人至。

    远远地,他就看到柴房后的阴影里,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不安地左右张望。正是药圃的李二狗,身上还穿着沾着泥点的杂役服,脸上脏兮兮的,眼神惊恐,如同受惊的兔子。

    看到邱国福过来,李二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来,却又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李师兄?何事如此惊慌?” 邱国福停在原地,与他保持距离,低声问道。

    “邱……邱师弟!” 李二狗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王老哥……王老哥他死得冤啊!他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是……是被人害死的!”

    邱国福心头一震,脸上却露出惊疑和不信:“李师兄,这话可不能乱说!执法殿不是已经勘查过了吗?说是意外坠涧。”

    “不是意外!绝对不是!” 李二狗激动起来,声音也大了些,随即又惊恐地捂住嘴,四下张望,见无异状,才压低声音,急促道,“王老哥出事前一天晚上,找过我!他……他很害怕,说……说他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不该看的东西?” 邱国福眼神一凝,“什么东西?”

    “他……他没说清楚。” 李二狗回忆着,身体抖得更厉害,“就说那天晚上,他去涧边查看水源——咱们药圃的水渠源头在涧壁上,有时候会堵——结果,看到……看到涧底有光!不是水光,是……是绿色的,幽幽的光,像鬼火!还在动!而且……他还听到了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又像在笑,很瘆人!”

    绿色幽光?诡异声音?邱国福想起自己感应到的那冰冷恶意的触角,心头寒意更盛。黑龙涧底,果然有古怪!

    “王老哥当时吓坏了,没敢多看,就跑回来了。” 李二狗继续道,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跟我说了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人盯着他。我劝他别瞎想,可能是看花了眼,或者是什么夜光苔藓、水兽眼睛之类的。可他……他第二天就……” 李二狗哽咽起来,“那天晚上,他本来都睡下了,忽然又说听见外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叫他,他就出去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有人叫他?你看清是谁了吗?” 邱国福追问。

    “没……没有。” 李二狗摇头,“那天雾特别大,我睡得沉,只迷迷糊糊听见开门声……等早上发现他不见了,鞋子木牌在涧边……” 他猛地抓住邱国福的袖子,力道大得惊人,“邱师弟!王老哥肯定是被人灭口了!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东西……那东西就在黑龙涧底!跟你那把掉下去的剑,说不定也有关系!”

    邱国福任他抓着,声音沉静:“李师兄,这些只是你的猜测,并无证据。就算王师兄真的看到了什么,你又如何确定与我那把剑有关?而且,你为何独独来找我?不怕引火烧身吗?”

    李二狗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惨笑:“证据?我一个杂役,上哪找证据?我去跟执事说,执事说我胡言乱语,再闹就把我赶出山门!我去跟巡逻的师兄说,他们根本不理我!除了你,我还能找谁?” 他看着邱国福,眼中是绝望中透出的最后一丝希望,“邱师弟,你也差点死在黑龙涧边!你的剑也掉下去了!王老哥看到了涧底有光!这……这难道都是巧合吗?我不信!”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加急促:“我听说,你那把剑很邪门,能吸人灵力……王老哥出事前,还偷偷跟我说过,他感觉最近药圃里一些喜阴的灵草,长得特别快,但靠近水渠边的,反而有些蔫……他说,可能是水有问题,源头在涧里……现在想想,会不会……会不会跟你那把剑掉下去有关?那剑……在涧底吸什么东西?被王老哥无意中撞见了?”

    邱国福沉默。李二狗的联想有些跳跃,甚至有些荒诞,但并非全无道理。剑能吸收金煞之气,是否也能吸收水煞、或者其他阴寒属性的能量?如果剑沉在涧底,持续吸收某种能量,引发异象(比如绿光、怪声),被夜间查看水源的王老实看到,进而引来灭口……逻辑上似乎说得通。

    但这一切,都只是猜测。没有实证。

    “李师兄,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邱国福缓缓道,“但此事关系重大,仅凭你我猜测,难以取信于人。况且,若真如你所说,暗处之人连王师兄都能灭口,你来找我,岂非自陷险地?”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李二狗激动道,“王老哥待我如子侄,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邱师弟,我知道你也不是普通人,你能从刺杀里活下来,你那把剑……肯定不简单!我求你,如果有机会,有能力,查清楚王老哥的死因!我……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他竟真的要跪下去。

    邱国福连忙扶住他:“李师兄,使不得!” 他感觉到李二狗的手臂瘦弱,却在剧烈颤抖,那是恐惧到极点,又孤注一掷的颤抖。

    “此事我记下了。” 邱国福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道,“但眼下我自身难保,修为低微,恐怕难以插手。李师兄,你也需万分小心,切勿再对他人提起此事,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保命要紧。”

    李二狗看着他,眼中希望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变成一片死灰。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松开手,踉踉跄跄地退入竹林阴影中,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邱国福站在原地,望着李二狗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

    王老实看到了涧底绿光,听到了怪声,第二天就“坠涧”身亡。李二狗知道内情,惶惶不可终日,冒险来找自己这个“同病相怜”之人。

    黑龙涧底有东西。剑沉在那里。两者之间,很可能存在联系。王老实的死,多半不是意外。

    暗处的人,下手狠辣,且对药圃和王老实的行踪了如指掌。

    自己呢?自己的遇袭,是否也与这涧底的秘密有关?还是仅仅因为那把剑本身?

    线索越来越多,迷雾却似乎越来越浓。

    他抬头望天,厚重的云层依旧遮蔽着月光,只有几点疏星,在云缝间顽强地闪烁,投下冰冷微弱的光。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风,已不仅仅是吹拂观云崖了。它正无声无息地,渗入清心苑,渗入这看似平静的瑶华派每一个角落。

    他必须更快地恢复实力,更快地找到取回剑、或是提升自身的方法。李二狗的出现和那番话,如同一声警钟,提醒他时间的紧迫和危险的临近。

    悄无声息地回到房间,重新关好窗户。邱国福没有立刻上床,而是盘膝坐下,再次尝试引动空气中那稀薄的金煞之气。这一次,他引导得更加专注,更加用力,仿佛要将心头那沉重的压力和冰冷的杀机,都化为锤炼自身的火焰。

    刺痛传来,经脉隐隐抽搐。但他眼神冰冷,咬紧牙关,承受着这自虐般的修炼。

    变强。必须变强。在这暗流涌动、杀机四伏的瑶华派,唯有力量,才是唯一真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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