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市,地处西南山区,风景秀丽,气候宜人,虽然只是一个三线城市,却是筑城地区最繁华的中心城市。
对于从农村来城里读书的年轻人来说,毕业后能留在这里工作那确实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
警院毕业后,杨洲虽然专业能力和综合素质皆秀,但是在考核大会上被周明仁的父亲摆了一道,没能进入前三,失去了留在首府的机会,只得回到老家,进了刑大工作。
而同样没有进入前三的杨志军因家里托关系上下打点,留在了筑市郊区一家惩戒所,当了一名管教。后因工作出色被提拔为中队长。本来一切都还算不错,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杨志军后来无数次想起那个下午,想起刘某倒下去的样子。但再怎么想,时间也不会倒流了。
那是四月的事。惩戒所院子里的杨絮飘得正凶,一团一团地往人脸上扑。杨志军当时已经当了三年中队长,管着二监区的百十来号人。他记得那天特别燥,明明还没入夏,后背的汗就没干过。
斗殴是下午三点多起的。食堂那边突然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杨志军撂下手里的报表就往外跑。等他赶到的时候,两拨人已经扭打在一起,不锈钢餐盘甩了一地,一个瘦高个正抡着凳子往人堆里砸。
“都给我住手!”杨志军冲进去,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
瘦高个就是刘某。他回头看了杨志军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杨志军太熟悉的东西——不服。那种人在惩戒所里不少见,进来之前在外面横惯了,进来之后还是那副做派。
“杨队,你松手。”刘某说。
那语气和表情,不是求他,而是在威胁。
杨志军没松。他把凳子夺下来往旁边一扔,另一只手去拧刘某的胳膊。刘某挣了两下没挣动,突然低头往杨志军手上咬。杨志军下意识往后一缩,刘某趁势挣开,拳头就招呼过来了。
后来的事,杨志军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把刘某摁在地上的时候,那人还在骂,骂得很难听。旁边还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
杨志军脑子里嗡嗡的,手上加了把劲,又把膝盖往他后颈处顶了下去。也就一分钟不到的事,刘某突然不骂了,身子软下来。
“起来。”杨志军推了他一把。
没动。
他又推了一把,把刘某翻过来,看见那张脸青灰青灰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一动不动。
救护车来的时候,刘某已经没气了。法医后来鉴定说死者患有先天性心脏疾病,外力作用下诱发心源性猝死。杨志军被停职,接着是调查、起诉、开庭。法庭上他一遍遍地说:我没想打他,我就是想控制住他。但法官问他为什么要用膝部压制颈部的时候,他答不上来。
判决下来那天,他妈在旁听席上哭得坐不住,他爸扶着她往外走,一句话都没跟他说。杨志军站在被告席上,看着他们出去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比父亲高了。
故意伤害罪,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身份就这么变了。前一天他还是中队长,管着一百多号人,后一天他回到家里,把警服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女朋友的电话是当天晚上打来的,他说了句“判了”,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志军,我妈身体不好,受不了这个刺激。”然后就挂了。他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
杨志军没再去拨第二个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在厨房站了很久,看着窗户外面的天一点一点黑透。
那段时间他不出门。每天就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来来去去。他妈每天来给他送饭,把保温桶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走掉。他知道她站在门口等,等他开门。但他不想动,就那么坐着,等脚步声远了,才起身去拿。
有一次他开门晚了,他妈还在门口站着。她看了他一眼,眼眶一下就红了,但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杨志军想喊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那年夏天特别长。他姐来看他,带了两条烟,往茶几上一放,说:“抽完了就差不多了,别抽死。”
杨志军说:“姐。”
“别叫我姐。”他姐坐在他对面,盯着他,“你知不知道爸妈这一阵老了多少?妈晚上睡不着,爸高血压的药翻了一倍。”
杨志军低下头。
“刘某那一家子,你知不知道他们天天去所里闹?要说法,要赔偿。妈把养老的钱都拿出来了,跟爸去给人家下跪,人家才同意签谅解书。你以为你这三年缓刑怎么来的?”
杨志军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给我站起来。”他姐说。
杨志军没动。
他姐站起来,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从沙发上拖起来:“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就这么废了,我跟妈没完。你欠刘某的,你判了,你认了。你欠这个家的,你得还。”
她说完就走了,防盗门摔得震天响。杨志军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茶几上的烟在那儿放着,他没动。
秋天的时候,他表姐夫来找他,说自己在城南开了个建材店,缺个送货的,问他去不去。杨志军说我是缓刑人员。表姐夫说知道,登记一下就行,又不是什么机密单位。
他就去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骑着三轮车满城跑。送瓷砖、送水泥、送沙子。刚开始手上没劲,搬几箱砖就抖,晚上回去胳膊抬不起来。他妈给他熬药酒擦,一边擦一边掉眼泪。他说妈你别擦了,我自己来。他妈不说话,还是擦。
有一次给一个工地送货,正好赶上建筑公司的人在那儿。其中一个胖子看了他几眼,忽然说:“你不是那个……惩戒所的?”
杨志军愣了一下,认出他是以前去所里搞广告牌的人。他点点头,没说话。
那胖子倒没多问,就是看了他一会儿,说:“好好干吧。”
杨志军把货卸完,骑着三轮车往回走。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个工地。十几层的大楼已经起了个架子,塔吊转来转去,人跟蚂蚁似的在上面爬。
他忽然想,这东西是怎么盖起来的。
缓刑这三年,他把建材这一行摸了个遍。哪家厂的瓷砖平整,哪家厂的水泥标号足,哪个工地的工头结账爽快,哪个工地的工头拖账。有时候送货到工地,他就站在旁边看人家干活,看木工怎么支模板,看钢筋工怎么绑扎。有工人问他看什么,他说随便看看。工人说你看不懂的,这东西得学。他说那你教教我呗。
三年期满那天,他没跟任何人说。早上起来,照常去店里。表姐夫说今天没什么货,你歇一天。他说那我出去转转。就骑着三轮车,在城里转了一圈。转到城东的时候,看见一个拆迁的工地,老房子扒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头梁。他停下车,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戴安全帽的中年人,也在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木头不行,都糟了。”
杨志军说:“是。”
那人看了他一眼:“干这行的?”
杨志军说:“送建材的。”
那人点点头,递了根烟过来。杨志军摆摆手说不抽。那人自己点上,说:“送建材的,想不想干建筑?”
杨志军看着那个拆了一半的房子,没说话。
那人又说:“我这儿缺个管材料的,活不重,就是操点心。你要是想来,明天来找我。”
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杨志军,上面印着“顺达建筑有限公司项目经理李建国”。
杨志军把名片接过来,看了看,装进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他把三轮车骑得很慢,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边的烧烤摊开始出摊,油烟升上去,混着暮色。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旁边过去,车后面载着他妈,小孩骑得歪歪扭扭的,他妈在后座上说慢点慢点。
杨志军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入警校那年,第一次穿上警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他爸在旁边说,别臭美了,好好的学习。他说知道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这身衣服了。
后来衣服脱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名片。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那个工地。李建国正在那儿看图纸,见他来了,也没多问,就说了句来了,跟我走吧。就带着他往里走,边走边说,材料库在这边,你先熟悉熟悉。
杨志军跟在他后面,踩着坑坑洼洼的地面,绕过一堆一堆的沙子。塔吊在头顶转,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阳光从楼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他肩膀上。
他忽然想起刘某倒下去那天,院子里的杨絮。
那些杨絮飘得哪儿都是,落在地上,被人踩进泥里。但第二年春天,它们还会再飘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他也没跟别人说。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那身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从柜子最底层拿出来,在手里放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它放进了衣柜最上面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