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不再开口。
安妙晴背对着他躺着，眼睛睁着，听着他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萧允澈的呼吸慢慢沉了，像是睡着了。
她翻过身，借着帐幔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看着他的侧脸。
萧允澈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角也是平的，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总挂着一点客气的笑。
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他说“我不想耽误你”时的语气。
那语气她没听过，跟从前跟她说话时都不一样。
从前萧允澈跟她说话，每一句都像隔着一层纱，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可这句话落下来了，实实的砸在她心口上。
她想，自己的母亲都没替她想过的事，他替她想了。
从小到大，母亲跟她说了十几年的话，每一句都是“安家怎么样”“你该怎么样”。
可这个人跟她说的是“你才二十岁，往后的日子还长”。
她翻了个身，面朝帐幔，眼睛闭上了。
第二日一早，萧允澈依旧去了书房。
安妙晴坐在窗前想了一个上午。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替她打算的那些事，心里有一样东西在慢慢松。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她攥了两年的那口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就这么算了。
她从前做的那些事，往前凑的那些步子，萧允澈都退开了，也许她那些法子都不对。
她说话喜欢绕弯子，做事也有章法，可那些章法在他面前没用。
他喜欢直接的，真实的，喜欢一个人坦坦荡荡地站在他面前，不装不端。
她装不了坦荡，可她可以试试。
午后她去了厨房。
这一次她只做了一道菜，简单得很，清炒菜心。她让厨房的婆子把菜洗好切好，自己站在灶台前掌勺。
她从来没做过这个，油倒进锅里的时候噼啪作响，她拿铲子的手有些抖，可到底没躲开。
菜倒进去的时候热油溅起来，有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手，铲子撞在锅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婆子要上来帮忙，她摆了摆手，继续翻了两下铲子，加了盐，盛进碟子里。
那碟菜心端上桌的时候，萧允澈已经坐在对面了。
他看见她端着碟子进来，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背上。
那里烫了一个红点，不大，可在他那个角度看得很清楚。
他接过碟子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这是你做的？”
安妙晴在他对面坐下，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随便炒的，你尝尝。”萧允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嘴里嚼了嚼。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道。安妙晴看着他，心提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点了点头。“还不错。”
安妙晴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低下头去扒自己碗里的饭，没有让他看见。
那之后两个人的关系确实慢慢缓了。
萧允澈来正厅吃饭的时候话比以前多了一点，偶尔会说一句“今日的鱼不错”，或者“这汤炖得刚好”。
安妙晴也不再绕弯子，他说什么她就应什么，不猜也不装。
她还是管着府里的事，可不再往他书房里凑，也不再说那些“以后”“前程”的话。
她只是每日张罗好一日三餐，等他来吃。
萧允澈也没有再提那晚的事，两个人都像是忘了，可安妙晴知道，有些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看她的眼神比以前软了些，偶尔她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会多停一瞬，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她以为这样下去，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直到那只猫出现。
那天萧允澈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一只白猫。
猫的一条后腿裹着布条，蔫蔫地窝在他臂弯里。
安妙晴正从廊下过来，迎面碰见他，看见他怀里的猫，脚步停了一下。
“殿下，这猫是从哪儿来的？”她问。
“御花园里捡的，腿受了伤。”萧允澈的声音很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我带回来养几日。”
安妙晴看着那只猫。
她从小就不喜欢猫狗这些东西。她娘说养那些玩意儿浪费时间，不如多学几样规矩。
她长大之后也不养，看见猫狗就绕着走。
可萧允澈抱着那只猫高兴的样子，她从来没见过。
他的手拢在猫背上，指尖顺着毛慢慢往下顺，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它。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侧身让开了路。
那之后萧允澈每天去书房的时候都把猫带上。
他在书房里给猫换药，喂食，拿一块软布擦爪子。
安妙晴有一次推门进去送茶，看见他坐在书案后面，猫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他一只手翻书，另一只手搭在猫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瞬，把茶放下就走了。
那晚她躺在床上想，他从来没有那样摸过她。
他碰她的时候手指是收着的，碰一下就走，像是怕多留一刻。可那只猫，他摸起来没完。
第二日她从下人口中听到了闲话。是厨房的婆子跟丫鬟说话，声音不大，可她在廊下经过的时候听见了。
婆子说：“王爷最近天天去御花园，也不知道去做什么”。
丫鬟说：“怕不是在御花园里碰到了什么新欢，王妃嫁进王府两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看王爷压根不待见她”。
安妙晴站在廊柱后面，把那几句话听完了，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转身回了房，坐在妆台前，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正。
她摆完了，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后飘。
过了一会儿她叫来嬷嬷，让嬷嬷去打听打听，王爷这些日子在御花园里到底见了什么人。
嬷嬷去了两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说王爷在御花园西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碰见了一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蹲在地上给一只猫擦伤口，王爷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那女人是武安侯夫人，太子妃的六妹妹，沈若宁。
安妙晴听完，沉默了很久。她坐在窗前，把那日萧允澈带猫回来的样子重新想了一遍。
他抱着猫进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很淡，可她看见了。
他平时也笑，客客气气的，嘴角翘一下。可那天的笑不一样，那天他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她当时不知道他为什么笑，现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