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这边,周桂香却没有立刻歇下。
她将油灯拨得亮了些,把今晚收入的三堆铜钱,连同她那个小陶罐里原有的积蓄,全都倒在炕桌上。
林茂源靠坐在炕头,就着灯光看着一本有些年头的医书,偶尔抬眼看看妻子认真数钱的样子,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周桂香数得很仔细,一文、两文...将所有的铜钱分成一百文一串,用细麻绳仔细穿好。
穿好一串,便放在一边,嘴里低声念叨着数目。
“八串,九串....再加这些散钱。”
周桂香终于数完,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混杂着喜悦,满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老头子,你猜猜,咱家现在统共有多少现钱了?”
林茂源放下书,笑问,
“多少?看你高兴的。”
“足足有一千五百七十六文!”
周桂香压着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穿成串的有一千五百文,还有七十六文散的!”
周桂香说着,脸上那份纯粹的喜悦淡了些,添上几分感慨,
“唉,咱家的钱啊,总是像那指缝里的沙子,好不容易攒起点,不定因为啥事就又漏出去了,
不过,总归是不欠旁人的账了,这心里头,就比啥都踏实,
你是不知道,我啊,最怕欠账了!
要是欠了谁家的,那是躺在床上,眼睛瞪到天亮,心里头翻来覆去就想着怎么早点还上才好。”
她一边说,一边爱惜地抚摸着那些串成串的铜钱,
“虽说现钱不算顶厚,可咱家的产业,是正儿八经置下了,老宅旁的新宅地,镇子上清舟那处院子,
虽说都不是啥光鲜亮丽的好物件,可那都是咱自家人,一点一滴,实实在在攒出来的家业。”
林茂源听着,目光也温和下来,
“是啊,不欠债,心里就安,产业慢慢置,日子慢慢过。”
他想起什么,问道,
“我今日回来晚,村里可有什么事?”
“哎呀,你不提我还差点忘了说。”
周桂香将铜钱拢到身边,脸上露出同情和唏嘘,
“今儿村长敲锣把人都聚到晒谷场去了,出了件大事,也是件糟心事。”
“哦?何事?”
林茂源坐直了些。
“是黑石沟那边,”
周桂香压低了声音,把今个儿黑石沟那档子事说了,
林茂源闻言,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惯常的平和被凝重取代,
“竟有此事?这简直是胡闹!暑热天气,骤然离乡,拖家带口,且不说安身之处,
便是这心境激荡,加上奔波劳苦,最易感染时疫,引发旧疾,唉,造孽,真是造孽。”
他行医济世,第一反应便是此事对百姓健康的摧残。
“谁说不是呢!”
周桂香叹道,
“晒谷场那会儿,大家听了都心里不好受,村长是个明白人,当场就说了,让咱村的人不许歧视排挤,要尽力帮衬,
后山那边几间早些年荒废的老屋,还有村后那片坡地,收拾出来先安置人,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她说着,又看了看手边的铜钱,语气复杂,
“看看黑石沟那些人,再想想咱家如今....虽说日子还是紧巴巴,可至少有个安稳窝,不用被人像赶牲口似的撵着走,
这么一想,心里头又是庆幸,又替他们难受。”
林茂源沉默片刻,缓缓道,
“福祸相依,世事难料,咱们能帮衬,便略尽绵力吧,只是这大暑天搬迁,疫病不可不防,
明个你跟清河提一嘴,若是黑石沟有人来,还感染了时疫的,号脉看诊,千万要做好防护。”
“我晓得了。”
周桂香点头,又将话题拉回眼前,摸着铜钱对林茂源道,
“这下心里可踏实多了,万一有个什么急用,也不至于抓瞎。”
林茂源看着她那小心又欢喜的模样,之前的凝重散去,重新泛起笑意,打趣道,
“这铜板叮叮当当的,要不明日我拿去堂里,找孙大夫给你换成一两的银子回来?”
周桂香闻言,却立刻摇了摇头,将铜钱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一副认真的模样,
“不换了不换了,银子是好,可万一过两日家里又要用钱,就白换了,
还是铜钱好,用着方便,一文是一文,等再攒多些,再说换银子的事吧。”
林茂源本就是逗她的,见她算得精明,便也不再坚持,只笑道,
“行,都听你的,你是咱家管钱匣子的,你说了算。”
周桂香这才笑了,小心翼翼地将穿好的铜钱串和散钱重新收回那个她用了多年的旧陶罐里,放到炕柜最里头,用几件旧衣服仔细盖好。
又检查了一遍门窗,这才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老两口并肩躺下。
窗外月色朦胧,夏虫唧唧。
劳累了一天的身体渐渐放松,困意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