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新宅地这边。
鸡鸣三遍,天光初亮,林家小院便已苏醒。
不同于昨日的分工,今日全家人的目标空前一致,新宅地的院墙必须再起高至少一尺,并开始挖掘连通新旧两院的门洞。
晨露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带着沁人的凉意,但新宅地上已然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昨日起到齐腰高的土墙沉默矗立,等待着今日的“生长”。
林清山是绝对的主力。
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没有急着垒墙,而是先和狗娃子,李铜柱一起,用麻绳和木棍,在预定开门洞的那段院墙上,仔细地弹出了门框的轮廓线,并用柴刀在土坯上浅浅地刻出印记。
“清山哥,这门洞开多宽?”
狗娃子扶着木棍问。
“就按寻常门洞的尺寸,再放宽半尺就是,”
林清山比划着,
“以后进出家伙什方便,高度嘛,比寻常门洞高一尺,亮堂些!”
定好尺寸,林清山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把专门带来的,厚背薄刃的短柄镢头。
这活计需要巧劲和耐心,不能像夯土那样使蛮力。
他先沿着刻好的下线,用镢头尖小心地撬松最底下一层土坯的边缘,很快,一块土坯被完整地撬了下来,露出后面潮湿的泥土。
“成了!开了头就好办了!”
林清山精神一振,将撬下的土坯搬到一边,这些完整的土坯还能用在别处,自然不能随意扔了浪费。
接着就开始扩大战果。
狗娃子和李铜柱也拿起小锄头和铁锹,在旁边帮忙清理松动的泥土和碎块。
周桂香和晚秋也没闲着。
此刻正埋头在另一项同样重要的活计上,制作新的土坯。
盖房子,尤其是要一口气起三间,土坯的需求量是巨大的。
光靠之前备下的那些远远不够。
她们得赶在农忙季节到来之前,尽可能多地制备出干燥可用的土坯,这样才能保证后续工程不中断。
这三间屋子的用途,全家早已商量妥当,
一间紧邻老院,打通后作为连接新旧两院的过渡,堆放农具,柴草等杂物,
一间位置最靠近路边,打算给林清河做专门的诊室和药房,方便村里人来看病,
最后一间则计划用来专门做纸扎生意,地方宽敞,采光要好,既能安心制作,也能存放成品,
免得放在家里人来人往不方便,也免得吓着胆小的病人。
空地中央,周桂香用锄头将挖来的,具有一定粘性的黄泥,黑土和适量的细沙混合均匀,中间扒出一个凹坑。
晚秋则提着木桶,从老宅的大水缸里一桶桶地提来清水,缓缓倒入坑中。
周桂香用脚将水与泥土充分踩踏搅拌,直到泥料变得均匀、粘稠、柔软,抓起一把在手里能捏成团而不散,又不会过稀流淌,这才算和好了坯泥。
接着,婆媳俩搬来几个长方形的木制坯模。
周桂香蹲下身,双手捧起一大团沉甸甸的坯泥,用力摔进抹了水的坯模里,用手掌和指关节使劲按压,尤其是四个边角,务求填满,压实。
晚秋则用一根光滑的小木棍,沿着坯模上沿刮去多余的泥料,使表面平整。
然后,周桂香双手端起装满湿泥的沉重坯模,走到旁边一片平整,向阳,事先清扫干净并撒了层细沙防粘的空地上,
小心翼翼地将坯模翻转,扣下,再轻轻提起坯模,一块方方正正,湿漉漉的土坯便脱模而出,静静地躺在了地面上。
这活计看着简单,实则极耗力气。
和泥、摔泥、扣模,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腰腹和手臂发力。
周桂香额角青筋都微微凸起,汗水顺着鬓角不停流下,她也只是用胳膊随意蹭一下。
晚秋年纪小,力气不足,主要负责刮平和运送坯泥,但来回提水,端泥,也让她累得脸颊绯红,气喘吁吁,额前的刘海完全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而在院墙那边,林清河也暂时放下了药箱,帮着大哥林清山传递工具,清理门洞挖出的土方。
有黑石沟的村民寻来看诊,张春燕便会从老院过来,将人引到新宅地这边。
“小林大夫,我家娃儿还是有点咳,您再给瞧瞧?”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地问。
林清河便擦擦手,走到一旁相对干净些的树荫下,仔细为孩子检查,温言询问,然后开方或告知调理之法。
真正的病人,他都耐心细致。
但也有些不那么“真”的。
比如,一个看着面色红润,中气十足的中年汉子,溜溜达达走过来,眼睛却不住地往那已见雏形的门洞和热火朝天的工地瞟,
嘴里嚷嚷着,
“小林大夫,我这两天总觉得心里头发慌,没力气,你给看看是咋回事?”
林清河为他搭了脉,脉搏平稳有力,再看舌苔,也无异常。
他心中了然,这多半是借着看诊的名头,来瞧新鲜,打听虚实的。
他便客气疏离地说道,
“这位大哥脉象平稳,身体应无大碍,许是天气炎热,有些心浮气躁,多休息,饮食清淡些便可。”
那汉子却不依不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小林大夫,你就给我开点补药呗,吃个安心!不是免诊金嘛!”
眼神里透着几分算计。
林清河眉头微蹙,正要再次婉拒,旁边正抡着镢头挖门洞的狗娃子早就看这汉子不顺眼了,
他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脸,斜睨着那汉子,嘴巴一撇,嗓门敞亮,
“哟!这位大叔,你这病可真会挑时候!
专挑小林大夫家里起房子,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来心慌?
我看你不是心里头发慌,是心里头发痒,想来蹭点补药吃吃吧?”
“你那耳朵是出气的,听不懂话吗?免诊金又不是免要钱,张口就要给你开药,哪来那么大脸!”
狗娃子声音可不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直率,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那汉子被说中心事,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道,
“你...你这后生,胡咧咧啥?我就是来看病的!”
“看锤子!”
狗娃子嗤笑一声,手里的镢头往地上一顿,
“你这面色,比我这挖了半天土的都红润!你这嗓门,比我们喊号子的都响亮!
你要是没力气,咋还能专程溜达到这来看热闹?
真要有病,也该是闲得蛋疼的病!
赶紧家去歇着吧,别搁这儿耽误小林大夫干正事,也碍着我们干活!没看见忙着呢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