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刘顺,也送走了继续回仁济堂坐诊的父亲。
喧闹了半日的茶摊,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宁静。
力夫们都已散去干活,行商也继续赶路,只有那几棵老柳树的浓荫,忠实地覆盖着空荡荡的竹桌竹椅。
林清舟站在摊前,静静地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
灶膛里的余火已彻底熄灭,只剩一点温热的灰烬。
大铁锅里还残留着上午烧过水的痕迹,水汽早已蒸干。
那面写着“林记凉茶”四个稚拙大字的粗布幌子,在无风的午后软软地垂挂在竹竿上,边角被晒得有些发白。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抬手,握住了那根绑着幌子的竹竿。
竹竿被太阳晒得发烫,握在手里有种实实在在的温热感。
他轻轻一用力,将深深插入泥土中的竹竿拔了出来。
竹竿带起一小撮湿润的泥土,发出轻微的“噗”声。
他将竹竿横放在一张空竹桌上,开始解那系着幌子的麻绳。
麻绳打了死结,有些紧,他用指甲抠了好几下才解开。
当最后一道束缚松开,那面粗布幌子便软软地滑落下来,落入他手中。
布是普通的靛蓝粗布,边缘用同色的线粗糙地缝了一圈,防止脱线。
林记凉茶四个字,是清河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字迹不算均匀,但笔画端正。
他还记得挂上去那天的心情。
才挂了几天啊?
林清舟用手指轻轻抚过粗粝的布面,开张时的期待,忙碌时的充实,数钱时的欣喜,听闻风险时的警觉,决定卖掉时的决断......
短短数日的记忆,都浸染在这方粗布和这几个字里了。
如今,它们都要被收起来了。
林清舟吐出一口气,不再多想。
动作利落地将幌子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正的小包袱。
然后,他用这面林记凉茶的幌子做包袱布,开始收拾摊上属于林家的,要带走的东西。
那口被柴火熏得底部发黑的大铁锅,几个边沿磕了小口但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粗陶碗,
两把用了顺手的长柄木勺,还有小半袋没来得及用完,晒得干爽的金银花和薄荷叶。
他将这些东西仔细地包进幌子里,又用那根解下来的麻绳,将包袱十字捆好,背在肩上。
沉甸甸的,带着铁器的重量和草药的清香,也带着一份即将告别的情绪。
最后,林清舟摸了摸怀里那个同样沉甸甸的钱袋。
今日生意格外好,竟足足进了二百文。
指尖传来铜钱冰凉的触感,这是林记凉茶最后一天营业的进项了。
林清舟记得今早周桂香的叮嘱。
七月初八,大嫂张春燕的二哥哥娶亲。
这是正经亲戚家的大事,礼数不能缺。
周桂香念叨了好几天,说家里正在盖房子,处处用钱,
但该有的心意不能少,让他今日若得空,就去镇上看看,置办点像样的贺礼。
背上包袱,锁好那扇明日即将易主的院门,林清舟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寄托了他最初事业梦想的小小茶摊,转身,朝着河湾镇热闹的街市走去。
午后镇上的集市,比清晨清静些,但依旧人来人往。
林清舟背着包袱,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店铺和摊位。
粮油铺、布庄、杂货铺、铁匠铺、点心铺子.....他心里盘算着该买什么。
给亲戚家贺喜,尤其是娶亲这样的大喜事,寻常庄户人家,讲究个实惠吉利。
太贵重的送不起,也不能太寒酸。
他先走进了镇东头那家有名的李记糕点铺。
铺子里飘着甜腻的香气,柜台上摆着各色糕点,有雪白的云片糕,金黄的鸡蛋糕,还有做成桃形、染着红点的喜饼。
问了价,最实惠的四合礼,就是那种四种普通糕点拼成一盒的,也要足足四十文。
林清舟掂量了一下,买了。
用油纸包好,系上红绳,看着就体面。
接着林清舟去了布庄。
扯布是更实在的贺礼。
他没选那些鲜艳但昂贵的绸缎,而是挑了一匹结实耐用的靛蓝细棉布,颜色正,质地也软和,新郎新娘做身新衣裳,或者给家里添点铺盖都行。
一丈二尺,花了六十五文。
伙计帮着裁好,也用红纸拦腰一系。
有了吃的、用的,还得有点红火意思。
他又转到杂货铺,买了一对粗壮的大红喜烛,花了十五文。
这蜡烛平常舍不得点,但逢年过节,婚丧嫁娶,却是必不可少的点缀。
最后,林清舟站在一个卖酒的小摊前犹豫了一下。
乡下成亲,酒是少不了的,主家要招待客人。
但好酒价贵,次酒又拿不出手。
想了想,他咬咬牙,让摊主打了五斤镇上口碑还不错的,自家酿的黍米酒,用粗陶罐装了,封好口,又花了四十文。
统共算下来,糕点四十文,布六十五文,喜烛十五文,酒四十文,加起来正好一百六十文。
怀里的二百文,还剩四十文。
林清舟看着手里提着的,怀里抱着的这些贺礼,
礼不算厚重,但样数齐全,有吃有穿有用还有喜庆,足够表达心意,也不会让大嫂在娘家没面子。
他小心地将东西归置好,糕点盒子和大红烛放在最上面,用买布时伙计给的一块包袱皮,将布和酒坛子仔细包好,
连同之前装杂物和草药的包袱,一左一右背在肩上。
四十文余钱小心收好。
今日跟爹商量过了,不用等着一起归家,林清舟便自己踏上了回村的路。
明日,他就不再是林记凉茶的林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