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晌午,下河村。
日头比清水村那边似乎更加毒辣无情,炙烤着这片本就贫瘠的土地,也炙烤着下河村后那片混乱不堪的临时安置地。
与清水村那种虽有摩擦但大体有序,甚至偶有温情互助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猜忌和日渐浓郁的戾气。
前日王保田在王太爷的建议下,将移民们引到了那几处暂时无人居住的破旧老宅。
房子只有五六处能勉强遮身,而来此的移民却有十三户,六十多口人。
僧多粥少的结果,就是一场更为赤裸和残酷的争夺。
最终,靠着身强力壮和几分凶悍,以那精瘦的中年汉子石广发和黑脸膛汉子石旺家为首的几户人家,抢占了相对完好些的两处宅子,
每家都挤了不止一户人,狭窄破败的屋子里塞满了行李和惶惶不安的人。
孙寡妇那样抱着病孩子的,或是家里只有老弱妇孺的,则被挤到了最破败,几乎快要塌掉,或者位置最差的角落。
还有两三家实在没抢到地方的,只能蜷缩在别人家的屋檐下,用破烂的草席,树枝勉强搭个窝棚,算是有了个标记。
此刻,烈日当空,几处破宅内外却没什么家的生气。
石广发霸占的那处稍好的宅子门口,几个半大孩子正为了一口浑浊的井水推搡哭喊。
那口公井离这里很远,他们得走很久去打水,还常被本村人驱赶。
屋里传出女人尖利的争吵声,大约是为了谁家行李占了谁家的地盘。
“这是我先看到的墙角!你家破席子滚开!”
“放屁!这屋里就没主!谁先占是谁的!你再动一下试试?”
石旺家占据的那处院子稍大,但房屋更破。
他正光着膀子,用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木板,试图修补漏得最厉害的屋顶,嘴里骂骂咧咧,
抱怨着霉运和这见鬼的天气,见鬼的房子,见鬼的下河村。
而孙寡妇和她那依旧有些低烧的孩子,则瑟缩在最深处一间半边山墙都塌了的破屋里。
所谓屋,只剩三面漏风的墙和一个摇摇欲坠,勉强遮住一半的屋顶。
地上潮湿,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
孩子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小声咳嗽,哭得没什么力气。
孙寡妇眼神空洞地望着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刺眼阳光,脸上早已没了泪,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绝望。
她早上想去村里那口井打点干净水,还没靠近就被一个本村老妇挥着扫帚赶开,骂她们“外来的丧门星,脏了井水”。
她只能去更远,更脏的一处小水洼取水。
空气中飘散着汗臭,霉味,还有因为无处妥善处理便溺而隐隐传来的骚臭。
几乎看不到炊烟,大部分人家粮食所剩无几,又没地方,也没心思正经开火,
只是胡乱嚼着昨日发的那点所剩无几的,硬得硌牙的杂粮饼子,就着浑浊的凉水咽下去。
王保田自那日“指了路”后,就再也没露过面,好似这片突然多出来的,充满怨气的飞地与他无关。
本村人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偶尔有不得不从附近路过的,也是脚步匆匆,眼神警惕嫌弃,好像这里是什么瘟疫区。
绝望和困窘,缠绕着每一个人,也迅速扭曲着原本或许还残存的一丝同乡之情。
石广发开始盘算着,怎么把同屋另一家看起来更弱些的挤出去,好让自己家人住得松快点。
石旺家则在琢磨,是不是该去村里借点工具,或者干脆晚上去“拿”点用得上的东西,反正这破地方也没人管。
几个半大孩子因为又饿又无聊,开始在破屋区追逐打闹,不小心撞翻了另一户人家放在门外晾晒的,仅有的几件破衣裳,
立刻引来女主人的尖叫和追打,孩子的哭喊和女人的咒骂响成一片。
下河村的这个晌午,没有热火朝天的劳作,没有对新生活的期盼,只有日复一日加深的困顿,日益尖锐的矛盾和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
生存的本能,在无序和匮乏的催逼下,正迅速蜕变为赤裸裸的争夺,猜忌和即将爆发的冲突。
风暴,或许只需要一个微不足道的火星。
-
同一时间,午时,杏花村。
杏花村如今是彻底落到了周长山身上。
与清水村的李德正雷厉风行,规矩分明不同,也不同于下河村王保田的甩手掌柜,
周长山的处事风格更圆滑,对于分来的这七八户黑石沟移民,周长山的处理方式就比较有意思了,
村里没有现成的空屋安置,但他也不会像下河村那样直接丢一片荒地。
他将移民们暂时分散安排到村里几户人口较少,房屋相对宽敞些的人家“借住”。
说是借住,实际上就是硬塞。
他亲自上门,带着一脸无奈又恳切的笑,对主家说,
“朝廷的差遣,没法子,都是可怜人,暂时落个脚,匀出半间屋,一个灶膛就行,
等秋收了,村里再想法子帮他们起个窝。”
话说到这份上,碍于村长的面子,大部分被指定的人家虽不情愿,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只是脸色不会好看。
于是,杏花村的移民处境,呈现出一种寄人篱下的尴尬与微妙的平衡。
寄人篱下,自然是小心翼翼,生怕给人添麻烦,说话不敢大声,用水捡柴都抢着干,试图用勤快弥补入侵带来的不便。
其他几户移民的境况也大同小异。
有的主家宽厚些,能给个笑脸,饭食上也不过分克扣,
有的主家苛刻,指使移民干活如使唤下人,言语间也多嫌弃。
移民们为了这暂时的栖身之所,大多忍气吞声,加倍勤快。
周长山每日会来“借住”的人家转一圈,问问“处得怎么样啊?”“有啥难处啊?”,
永远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说些“互相体谅”,“慢慢就好了”的片汤话。
他给了每户移民一日的口粮,比清水村少,但比下河村那发了等于没发的强点。
至于以后怎么办?他说“等秋收后村里统筹”,这话听着像是有指望,实则空泛。
杏花村的移民,暂时免于露宿荒野,也免于同乡之间最直接的争夺。
但他们失去了独立的空间和尊严,生活在别人的屋檐下,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未来的不确定性并未减少,只是从明面的生存危机,转化为了更隐形的心理压抑和依附关系。
这里没有清水村的规矩带来的清晰互助,也没有下河村彻底无序下的野蛮生长,有的只是一种脆弱的,
依靠移民自我压抑和主家勉强容忍维持的,表面的平静。
这种平静,能维持多久,取决于主家的耐心和移民的忍耐力,同样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