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区到花东县的路不算好走。
车子出了国道拐进县道，路面直接窄了一半。
车轮碾过坑洼的地方，车身接连晃了两下才稳住。
秦风靠在后排，视线落在窗外。
路两边都是农田，种的庄稼跟周边区县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
时不时有拖拉机和三轮货车迎面开过来，卷起一路尘土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扫两下就干净了。
等靠近花东县城，路况才慢慢好起来。
路边的民房一栋接一栋，沿街铺子都开着门，但里面没几个客人，冷冷清清的，看着像九十年代末的感觉。
车停在县委大院门口。
正门前站了一排人，县委班子基本上都到了。
最前面那个穿深色夹克的是县委书记姜荣浩，步子迈得很大，脸上挂着笑，分寸感拿捏得刚好。
"秦市长，欢迎您来花东县指导工作！"
姜荣浩主动伸出手来。
秦风笑着握了握，又跟县长田柏松握了手，然后在一群人簇拥下进了办公大楼。
会议室早就布置好了。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常委和各部门负责人，桌面上水杯、席卡摆得整整齐齐，一人一个位置，规规矩矩的，仪式感挺足。
秦风被让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了一圈，把在场每个人的坐姿和神态都看了一遍。
花东县这个班子表面功夫做得不错，正式场合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整体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姜荣浩没坐下，侧身站在主位边上，提高声音对全场说道："全体同志注意！今天秦市长专程来我县调研，这是花东县的宝贵机会。
接下来所有人必须无条件配合秦市长的调研安排，服从调度，任务保质保量完成，绝不允许打折扣、搞变通。"
姜荣浩说完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
底下班子成员齐声应了句"好"，声音挺整齐，一听就是提前练过的。
秦风坐在主位上，脸上一直挂着淡笑，从头到尾没插话，也没打断这套程序化的欢迎仪式。
等姜荣浩说完转头看向秦风，等他定调讲话的时候，秦风才动了一下。
秦风把水杯往桌上轻轻放了放，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语气松弛，没摆什么官架子。
"荣浩同志太客气了。我第一次来花东县，具体情况不熟。
来之前我跟市府办交代过，调研行程不用赶，不用排太满。
我下来就是实地走走、亲眼看看。看不到真实情况，我就没发言权，也提不出有用的建议。"
秦风手指搭在桌面上，语气更轻松："目前全市的农业和招商工作是我主抓。水都市本来就是农业大市，这点大家都清楚。
但近几年农业形势挺固定的，粮食收购价没什么变化，算上化肥农药人工这些成本，普通农田忙一年，农户手里剩不下几个钱。
所以年轻人大量外出打工，农村荒地越来越多，各个区县都有这个问题。
之前地隆县也是一样的情况，后来慢慢调整才扭转过来。"
秦风又扫了一圈，脸笑意没变，语气还是松松的："地隆县现在的样子，各位应该都有耳闻。我也知道大家的心思，都想直接照搬地隆那套模式，套到花东来，快点出成绩。"
说到这里秦风话锋一转，不紧不慢地抛了个问题出来："但我问大家一句实话——花东县的班子，真能做到地隆县那个工作状态吗？
上下一心、令行禁止？
最简单的，县里发一项工作安排，层层传到乡镇、基层，能不能当天收到当天启动、当天落实？"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氛围一下子就断了。
全场安静得离谱，连呼吸声都小了很多。
姜荣浩脸上的笑还挂在那儿，但嘴角明显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没动过的水杯，喉结动了动，没敢接话。
县长田柏松两只手在桌下握紧了又松开，脸上努力维持镇定，但脸色明显发白，手指死死贴着桌面，不敢有多余动作，生怕会引起注意。
其余常委和部门主官更是集体装死——有人低头翻笔记本假装在记东西，有人端着水杯小口喝水躲视线，还有人盯着自己指尖发呆，没人敢抬头看秦风。
短短几秒，刚才还热烈的会议气氛彻底没了，压抑的沉默塞满了整个屋子。
姜荣浩脑子里飞快想着秦风那个问题，心里其实慌得不行。
花东县什么底子，只有他们自己人最清楚。
表面上班子团结、政务规整，实际上内部关系盘根错节，推诿扯皮是常态。
县里发的通知传到乡镇至少拖三四天，一项决策从发文到落地要经过层层转手、层层拖延，所有人都习惯磨洋工、找借口。
地隆县能令行禁止、全员实干，那是秦风一手整顿出来的结果。
花东这一摊子懒政怠政的关系网，根本扛不住那种力度的整改，没人敢接这个话。
秦风坐在主位，把所有人的失态、心虚、躲闪全看在眼里。
他往后靠了靠，收回搭在桌上的手，交叠放在腹前，脸上的笑意不增不减，稳稳挂着。
秦风不催也不追问，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任由全场沉默。
所有人都以为只要熬过这几分钟尴尬，就能混过去，顺利把这场调研开场走完。
但没人知道，秦风这轻飘飘的提问只是刚开始。
秦风早就查清了花东县基层懒政的底细，今天这场调研，根本不是来观摩学习的，就是来挑毛病、破格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