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国强停了一下,像是在让这番话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许家传承了一千多年,家规不是写在纸上的,代代口口相传。核心只有一条,许家人必须团结,绝不能内部分裂。如果当家人没有自己的子嗣,兄弟姐妹的子嗣就必须当作自己的子嗣来养、来传。这是许家的根基,立了一千多年的规矩。旁系也好嫡系也好,只要姓许,就站在这条规矩底下。"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目光微微垂下来,落在面前的地砖上:"我大哥一家当年因我的原因,在鹏城被仇人追杀,他们全家出事,我在京城没能及时帮上忙。这件事我愧疚了十几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现在找到了啸天,如果在我闭眼之前见不到他回许家,我死不瞑目。"
他说完这句话,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接话。几位老常委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抬头看任何人。旁系的长辈们各自垂着眼皮。许少棠站在一旁,头微微低着。许绍安的怒意已经消了大半,站在墙角没有再开口。整座大厅笼罩在一片沉甸甸的安静之中,连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都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国强身上,没有人打破这片寂静。
大厅里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许国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开口的时候语气恢复了那种久居高位的笃定:"我知道,很多人心里担心的无非是两样东西——权力和财富。怕我把许家交给啸天,你们碗里的东西就少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一些:"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啸天的未来我会帮忙规划,但一切得靠他自己去争。如果他没有那个能力带许家走得更远,别说你们不同意,连我也不会同意。"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这番话留出足够的分量:"我给啸天三年时间。三年之内,他能做出成绩,许家由他接班,所有人都受益。三年之后他证明不了自己,我重新在许家挑一个有能力的继承人。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大家给我这个老头子一个面子,三年,不长。"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许绍安第一个动了。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偏过头避开众人的目光,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才转回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老爷子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许绍安今天把态度摆明了——不管啸天有没有能力,我都坚决拥护。许家能不能走得更远,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但至少我不会拖后腿。"
他说完这句话,偏过头看了站在角落里的许少棠一眼。许少棠微微低下了头,没有接话。紧接着几个旁系的长辈也陆续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语气诚恳,纷纷表示拥护许国强的决定,愿意配合谭啸天。那些许家多年的合作伙伴们也各自表态,场面一时间统一而齐整。
谭啸天坐在椅子上,从始至终没有开口。他手里端着那杯茶,杯壁的温度已经凉了大半,但他没有放下。他原本以为今天会有更多波折,甚至做好了随时站起来替自己说话的打算,但老爷子没有给他这个出手的机会。他用了最直接也最需要低头的方式来铺平这条路——当着几十号人的面,用恳求的语气说出"给我这个面子"这句话。谭啸天垂着眼皮,目光落在茶杯里微晃的液面上。老爷子越是这么推他,他心里的那杆秤就越发失衡——他已经不止一次说过自己对许家的权力不感兴趣,可老爷子把整个家族的未来都押在了他身上。那一刻他忽然有些迷茫:他到底该顺着老爷子铺好的这条路走下去,还是继续走自己原来的那条。
苏清浅坐在他旁边,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没有多说一个字。谭啸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目光交汇了一瞬,然后他轻轻动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足够让她读懂那层意思——"没事"。他收回目光,重新坐直了身体,依然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那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听着周围那些表态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
这时,一脸羞愧的许少棠从角落里走出来,在许国强面前重新跪了下去。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加干脆,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他低下头,声音不大却清晰:"老爷子,刚才是我鲁莽了。请您原谅。"
许国强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低垂的头顶上停了一瞬。他心里清楚,许少棠今天站出来说那番话,说到底是为了他父亲许绍安。
他怕谭啸天来了之后,原先属于许绍安的在许家的位置会被削弱。这孩子虽然冲动,但出发点不算坏。许国强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和:"起来吧。今天这事翻过去了,以后不必再提。"许少棠愣了愣,抬头看了许国强一眼,确认他眼底没有余怒,这才慢慢站起来,退回了许绍安身后。
许国强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正厅里的人,声音恢复了一种宣布事务时特有的清朗:"时间差不多了。先去祠堂拜祭祖先,午宴随后开始。"他偏过头看着谭啸天,"跟我来。"
谭啸天站起来,跟着许国强穿过正厅后门,沿着走廊朝后院走去。苏清浅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子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像是在边走边调整呼吸。穿过一道月门之后,走廊尽头出现了一间独立的院落,青砖围墙,门楣上挂着一块深色的匾额,写着"许祠"二字。门口已经摆好了两盆清水和几块干净的布巾,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老人正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只铜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