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啸天弯下腰。
他的手，握住了剑柄。
剑很凉。
凉得像一块冰。
他慢慢把剑拿起来。
剑一离地，整片山门都亮了一下。
光不刺眼。
可所有人都觉得，喉咙被人捏住了。
这是他的剑。
白马神的剑。
每次拔出来，世间就没有对手。
可这一次。
他要拿它，去对着一个曾经为他怀过孩子、曾经把他当成整个天的女人。
他握住剑，站直了。
“你终于肯拿了。”
苏清浅说。
“嗯。”
“拿了，就别放下。”
“好。”
人群里。
胡浅月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最后头。
从苏清浅说“十万年”的时候起，她就在想一件事。
当年。
谭啸天为了她，和天帝撕破了脸。
天帝动不了他，就去动他身边的人。
堕落天使一族，被灭了个干净。
苏清浅被掳进无尽炼狱，受了几十万年的折磨。
她自己，被轮回了一万世。
这些，她都知道。
可有一件事，她知道得不一样。
老龟说过。
白马神后来进了无尽深渊。
找了很多年。
最后，他把整座无尽深渊炼化了。
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死在了里面。
胡浅月的手，慢慢攥起来。
那苏清浅为什么说，他一次都没去？
她拼命地想。
想从记忆里翻出一点什么。
翻出来的，全是碎片。
一段一段的，接不上。
她想起老龟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想起那座被炼化的深渊。
想起自己抱着那尊乌黑的石像，坐在那里。
“是哪里不对。”
她低声说。
“一定有哪里不对。”
可她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誓立了。
天应了。
这两个人，今晚必须有一个人躺下。
场中，谭啸天把剑横在身前。
剑身上，那四个字亮得晃眼。
斩龙之剑。
圣道之剑。
又叫斩龙剑。
是远古众神之首，黄帝铸的。
剑出，无人敢撄其锋。
他得了这道传承。
一步一步，修到无上境界。
整个仙界，只有他手里有一件远古神兵。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天帝在他面前，也要弱上三分。
若不是天帝阴险，派人先动了苏清浅她们。
当年他和胡浅月，一定能打进天庭。
这些事，过去了。
现在提，没意思。
谭啸天看着手里的剑。
忽然觉得可笑。
这把给了他无上荣耀的剑。
今天要对着他曾经最心爱的女人。
他听完苏清浅的话。
一句都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她恨得有道理。
他有什么权力埋怨她？
他早在那个孩子没了的时候，就不配了。
“苏清浅。”
他开口。
“你的素心剑呢？”
苏清浅怔了一下。
“你还记得。”
“我送的东西，我记得。”
那把剑，是他替她寻的。
比不上斩龙剑。
可也是难得的好宝贝。
剑身细，剑锋薄，最适合女子用。
他记得那天她拿到剑，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然后回头，瞪了他一眼。
“下次不许送这么贵的东西。”
“为什么？”
“我怕我还不起。”
“你不用还。”
“那我更不还了。”
那天她把剑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回头。
“谭啸天。”
“嗯？”
“你以后，别对别人也这么好。”
“为什么？”
“我不高兴。”
那时候她说这句话，说的是玩笑。
现在想起来，一点都不像玩笑。
“不用了。”
苏清浅说。
“你送的东西，我一件都不用。”
“我要凭我自己的力量，打败你。”
“为我自己。”
“也为我的孩子。”
“讨回一个公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亮得有点吓人。
谭啸天看着她。
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本来，也许已经看开了。
五年。
她找了五年。
找到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不认识她的男人。
那一刻，她也许真的想过算了。
可后来，她看见了妙妙。
一个三岁的小姑娘。
跟她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会护着她爹，会叉着腰骂人，会被人抱着走。
苏清浅看着那个孩子的时候。
心口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块。
她本该也有一个这样的孩子。
她本该也有一个这样的家。
这些，全被谭啸天弄没了。
最可恶的是。
他居然还跟别的女人，生了孩子。
生得那么像他。
那么可爱。
这像是在向她示威。
你想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我做不到。
你也别想做到。
这就是她非要逼他出手的原因。
不为别的。
就因为，她觉得不公平。
人群里，胡浅月低下头。
她在想老龟。
想那只石头壳的老龟，趴在迷夢之地里，一动不动。
想它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惋惜。
“白马神来过。”
“找了很多年。”
如果老龟没骗她。
那苏清浅，就是被骗了。
被谁骗了？
她抬起头，看向苏清浅。
那张脸，冷得像冰。
眼睛里，全是恨。
胡浅月张了张嘴。
想喊。
喊一声“你听我说”。
可她知道，喊了也没用。
誓已经立了。
天已经应了。
现在谁说话，都是白说。
她把那口气，咽回去了。
咽得胸口发疼。
她想起那天，老龟从石头壳里探出头。
说的第一句话是“小姐”。
第二句话是“白马神来过”。
那只老龟，不会骗人。
它连说谎都不会。
可这些话，现在说给谁听？
说给天听，天不应。
说给那个立了誓的女人听，她听不进去。
胡浅月低下头。
眼泪掉在裙子上。
她这辈子，欠这个男人的，也还不清了。
风从山门里灌出来。
卷着血腥味。
谭啸天提着剑，往前走了一步。
这个人。
为了一个女人，拼到最后。
为了救胡浅月，连自己都不要了。
明知道无尽深渊有进无出，还是进去了。
为了找苏清浅，找了数万年。
而苏清浅。
日思夜想的男人，为了别人，抛弃了她们母子。
她在炼狱里受了十万年的折磨。
连孩子都没保住。
她恨得对。
站在她的位置上。
这个人，死一千回，都不够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