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珠贴上了苏清浅的胸口。
苏清浅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怕。
是拼了命在挣。
她明白了。
从灵珠出现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他不是要杀她。
他是要把自己的命，塞给她。
“不死不休。”
这四个字，是她的誓。
是天道认了的誓。
今天要是不死一个人，誓就要应验在她身上。
天打雷劈。
永世不入轮回。
受尽无尽炼狱之苦。
他是在拿自己的命，换这个誓的解。
“不要……”
她张嘴。
没有声音。
空间锁得太死了。
灵珠一寸一寸地融进去。
先是光。
然后是热。
最后，像水进了沙。
一点一点，渗进她的经脉。
谭啸天松开了左手。
“咳——”
他咳了一声。
很轻。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
这个男人，在变老。
脸上的皮肤，先松了。
接着是皱纹。
一条一条，从眼角爬出来。
爬满了整张脸。
头发，从鬓角开始白。
白到头顶。
他的背，一点一点弯下去。
肩膀塌了。
身子瘦了。
粗布衣裳挂在他身上，忽然就空了一大片。
前后不过几十息。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
变成了一个七老八十的老翁。
“不……”
苏清浅终于发出声音。
禁锢早就解了。
她能动。
可她的腿，动不了。
她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消下去。
心里乱成一团。
不是恨。
不是快意。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你为什么……”
她问。
“为什么。”
谭啸天抬起脸。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
可他笑了。
笑得很清楚。
“你问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像风。
“苏清浅。”
“你还记不记得。”
“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
他停了一下。
喘了一口气。
“我是你的白马王子。”
“我会守护你一辈子。”
“只要我活着一天——”
“就不允许你，受到任何伤害。”
苏清浅整个人僵住了。
“我发过誓的。”
谭啸天说。
“修士的誓。”
“违背了，要天打雷劈的。”
“你今天立了一个誓。”
“我也立过一个。”
“比你的早。”
他说完。
又喘了一口气。
喘得很艰难。
苏清浅的脑子里。
“轰”的一声。
那些东西，全回来了。
那个男人站在她家院子里。
一身白衣。
手里拿着一把剑。
“给你的。”
“什么东西？”
“素心剑。”
“这么好？”
“嗯。”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是你的白马王子。”
她当时笑他。
“你要不要脸。”
“不要。”
他说得理直气壮。
“要脸的人，娶不到媳妇。”
还有一次。
她跟他吵架。
吵得厉害，摔了一个碗。
“离！”
她喊。
“离婚！”
“行。”
他说。
“明天就去。”
“老娘不同意！”
她喊完自己都愣了。
他当时笑得直不起腰。
“你不就是老娘吗。”
还有一次。
她问他。
“你说，我们以后生个什么？”
“生女儿。”
“为什么？”
“女儿像我。”
“像你不好。”
“像你才好。”
“像我就漂亮了。”
“你这是在夸自己。”
“我是在夸你。”
那时候的天很蓝。
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
她怎么都想不到。
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
看着他，一点一点死去。
“谭啸天。”
她伸出手。
“你别走。”
她的手，离他的脸还有一寸。
他就散了。
没有声音。
没有风。
就是那么一下。
从脚到头，化成了一抹烟尘。
烟尘飘了一下。
散了。
地上，什么都没有。
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苏清浅的手，停在半空。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要摸上去的弧度。
她跪了下去。
不是跪。
是腿软了。
蹲在地上，双手撑着石头。
半天没动。
“我一直在恨你。”
她低声说。
“恨了十万年。”
“我以为你早就不管我了。”
“可你……”
她说不下去了。
台阶下，没有人说话。
林雨萱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她在想那句话。
“我是你的白马王子。”
她听过。
他也对她说过。
那时候她笑他臭美。
现在她一个字都笑不出来。
陈妈坐在石头上。
一句话都不说。
她只是看着那片空。
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手，捂住了嘴。
大壮跪着。
铁牛跪着。
虎啸小队，一个都没起来。
他们跟了那个人二十年。
从都市跟到修真界。
跟到最后，连一片衣角都没剩下。
妙妙站在人群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抬头看着天。
看了很久，转过头，问了一句。
“娘亲呢。”
“娘亲在那边。”
有人指了指台阶。
小魔女点点头。
她没有过去。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空。
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爹地，你骗我。”
“你说好一步都不离开的。”
人群后面。
江月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正好看见那抹烟尘。
她坐在那儿。
一动不动。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原以为。
只要得到这个人，只要把他留在身边。
就能霸占他全部的心。
她错了。
这个人的心，太大。
大得她一个人，装不下。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你去哪儿了。”
她轻轻地问。
没有人答。
“我不管你去哪儿。”
江月抬起头。
眼泪掉下来。
“我一定会把妙妙养大。”
“我会让她知道。”
“她最爱的爹地。”
“是个真男人。”
台阶上。
苏清浅站起来了。
她站得很慢。
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她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天。
“我拿了你的灵珠。”
她说。
“我会去给他报仇。”
“报完仇。”
“我再来陪你。”
说完。
她转身。
白衣一闪。
人就不见了。
场中几百人，站着。
谁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风把地上的灰吹起来。
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