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傅言迟起得很早。
沈雨薇还在睡,两个孩子也睡着。他轻手轻脚起床,去厨房忙活。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做年夜饭。
以前都是林念做。她忙前忙后,他在沙发上玩手机,偶尔被喊过去端个盘子。菜上桌了,她笑着问好吃吗,他点点头,继续吃。
从来没想过,那些菜是怎么做出来的。
他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上的菜谱,一步一步来。
切菜切得手忙脚乱,土豆丝切得跟薯条似的。炒菜油溅出来,烫到手背,他甩了甩,继续炒。
炖肉的时候,他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忽然想起林念炖的肉。
那个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可他怎么做,都做不出来。
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老了就是没熟。
他站在灶台前,有点发愣。
沈雨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要帮忙吗?”
傅言迟回过神:“不用,你歇着。”
沈雨薇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她以前每年都做这么多吗?”
傅言迟的动作顿了顿。
“……嗯。”
“一个人?”
“嗯。”
沈雨薇没再说话。
傅言迟低头切菜,切着切着,手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来,每年过年,林念都会问他想吃什么。
他说随便。
她就做一桌子,都是他爱吃的。
他从来没问过她爱吃什么。
他不知道她爱吃什么。
他现在站在这,想做一道她爱吃的菜,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锅里咕嘟咕嘟响着。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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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个孩子醒了,沈雨薇抱着他们在客厅玩。
傅言迟从厨房端出一盘饺子馅,放在桌上。
“包饺子。”
沈雨薇愣了一下:“你包?”
“学。”
他坐下来,拿起一张饺子皮,挖了一勺馅,笨手笨脚地捏。
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站都站不稳。
沈雨薇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包的什么。”
傅言迟没说话,继续包。
包了十几个,一个比一个难看。
沈雨薇把孩子放回小床,洗了手,坐过来帮他包。
她的手巧,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很规整。
傅言迟看着她包,忽然说:
“她包的也是这样的。”
沈雨薇没抬头:“我知道。”
“那个录音里,她教过我。”
傅言迟愣了一下。
沈雨薇继续包着饺子,声音很平:
“‘馅不能太多,不然煮破;边要捏紧,不然进水;包好之后在面粉里滚一下,不然粘底。’”
“她都说了。”
傅言迟听着,没说话。
低头,继续包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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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年夜饭上桌。
六菜一汤,加上一盘饺子。
卖相一般,但闻着还挺香。
沈雨薇抱着两个孩子坐在桌边,傅言迟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举起杯,对着空气,顿了一下。
“过年了。”
沈雨薇看着他。
他把酒洒在地上。
“给她的。”
沈雨薇没说话,低下头。
两个孩子不知道大人在干什么,咿咿呀呀地挥着手。
傅言迟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吧。”
两个人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傅言迟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宝儿那张照片,他之前从墓园带回来的那张。
他把照片放在桌边,靠着花瓶。
“一起过年。”他说。
沈雨薇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有点红。
照片里,宝儿笑得很开心,缺了一颗门牙。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窗外,鞭炮声开始响起来。
零零星星的,一声一声。
傅言迟吃着饭,忽然想起以前过年的时候。
林念每年都会做一大桌子菜。他吃完就去沙发上躺着看春晚,她收拾桌子,洗碗,哄宝儿睡觉。
他从来没帮她收过一次碗。
从来没说过一句辛苦了。
他看着桌上那盘歪歪扭扭的饺子,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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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雨薇去哄孩子睡觉。
傅言迟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他看着电视,眼睛却不知道在看什么。
手机响了。
拿起来看,是陆止发的消息。
一张照片。
墓园,傍晚,两块碑前各放着一束白玫瑰。
花上落着雪,很干净。
没有配文。
傅言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新年好。”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演小品,观众笑声一阵一阵的。
他笑不出来。
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些笑声,看着窗外偶尔升起的烟花。
十点多的时候,沈雨薇出来了。
“睡了?”
“睡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电视。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雨薇忽然开口:
“明年这个时候,会好点吧?”
傅言迟没回答。
他看着电视,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沈雨薇没再问。
窗外又升起一束烟花,嘭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很漂亮。
傅言迟看着那束烟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念以前说过,想看烟花。
不是电视里的,是那种真的,在夜空里炸开的那种。
他说好,明年带你去。
然后明年变成了后年,后年变成了大后年。
一直没去过。
他现在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烟花。
很好看。
可她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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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的时候,手机响个不停。
拜年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傅言迟没看,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边。
沈雨薇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站起来,去卧室拿了条毯子,轻轻给她盖上。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空。
烟花还在放,一声一声的。
很热闹。
他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冷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肩膀。
忽然想起林念说的那句话:
“他冬天手脚凉,睡觉前最好给他灌个热水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凉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灌进热水袋。
然后他拿着热水袋,站在客厅中间。
不知道该给谁。
最后还是自己抱着,坐在沙发上。
热水的温度隔着橡胶传过来,慢慢暖了手心。
他抱着那个热水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又很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林念站在阳台上,抱着宝儿,看着天亮。
他走过去,想说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回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然后转回头,继续看天亮。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