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小编筐卖钱的事,像春风里扬起的柳絮,悄没声儿地就在村里传开了。起初只是几个妇人闲聊时提一句“叶家那小娘子手巧”,后来,竟真有邻村的人,趁着赶集或是走亲戚的空,特意绕到他们这偏僻山坳,寻上门来,指名要买“张家编的那种荆条筐”。
名声这东西,有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这天下午,张小小正坐在院子里,就着最后的天光赶着编几个客人预定的背篓。叶回去后山查看地里的苗情,顺便再砍些合适的荆条回来。院门虚掩着,忽然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水红色细布衫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扑了层厚粉的年轻妇人探进头来,未语先笑,声音又尖又脆:
“小小妹子在家呢?”
张小小抬起头,看清来人,心里微微咯噔一下。是村里的王玉兰。这王玉兰是村东头王木匠的闺女,年前才嫁到邻村一户据说家境殷实的人家。她自小被爹娘娇惯,性子掐尖要强,眼皮子活,又有些懒。从前在村里,就瞧不上张小小家贫,没少在背后嚼舌头。嫁人后,回娘家的次数不多,每次回来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话嗓门老大,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过得好”。
“玉兰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张小小放下手里的荆条,站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却没什么热络的笑,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
王玉兰扭着腰肢走进来,眼睛像钩子似的,先是在简陋的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特意在墙角晾晒的那一排新编好的、大小不一的筐子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随即又堆起满脸的笑,亲亲热热地挨着张小小坐下。
“哎哟,可不敢当‘姐’,咱们乡里乡亲的,叫我玉兰就行。”她拿起张小小刚放下的那个半成品背篓,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嘴里啧啧称赞,“早就听说妹子你手巧,这筐子编得是真不错!瞧瞧这针脚,多密实!这提手,绑得多牢靠!比镇上铺子里卖的还好!”
张小小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她这夸赞里头水分大,必有所求,便只是笑笑,没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王玉兰夸了几句,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苦和几分刻意表现出来的亲近:“妹子,不瞒你说,姐这次回来,心里头实在憋闷。你也是知道的,我嫁的那家,看着光鲜,实则……哎,里头难处多着呢。公婆年纪大了,药罐子不离身,男人又是个老实头,只会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活钱。我这当媳妇的,看着家里日子紧巴,心里急啊!”
她说着,拿起旁边一根处理光滑的荆条,在手里捻着,眼神瞟着张小小:“前几回我回来,就听我娘说,你编这筐子,在镇上卖得可好了,还攒下了名声。我就寻思着,妹子,你看……你能不能也教教我?我也不求能像你编得这么好,卖那么多钱,只要能学个样子,编几个换点针头线脑的零花钱,贴补贴补家里,我就心满意足了。咱们都是一个村的姐妹,你教教我,行不?”
她这话说得恳切,姿态也放得低,眼里甚至还挤出了点水光,一副走投无路、恳求姐妹拉拔的可怜模样。可张小小看着她那双滴溜溜转、时不时扫过地上那些成品筐子的眼睛,心里那点警惕丝毫未减。王玉兰是什么人,她从小就知道。懒,馋,还爱占小便宜,心思活络却从不用在正道上。她突然上门要学手艺,绝不是单纯为了贴补家用那么简单。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她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又抬出“同村姐妹”的情分。张小小沉吟片刻,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和实在:“玉兰姐说哪里话,你想学,我教你就是。不过这编筐看着简单,实则是个细致活,也费眼睛费手。荆条要选老韧的,毛刺结节都得一点点打磨干净,编的时候手劲要匀,心要静,不然编出来歪歪扭扭不说,也不结实,卖不上价还砸招牌。你要是真想学,就得耐下性子,从处理荆条开始,一样样来。”
王玉兰一听她松口,立刻喜上眉梢,连连点头:“耐性!我有耐性!只要能学到手艺,吃点苦怕啥!妹子你肯教,我就感激不尽了!”她说着,就迫不及待地拿起几根荆条,摆出虚心求教的架势。
张小小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推脱不过,便也坐下,真的从如何挑选荆条、如何用刨子刮刺开始,一样样仔细讲给她听,手上也做着示范。王玉兰起初还装模作样地听了几句,动了动手,但很快,脸上就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刮刺枯燥,编底更繁琐,她的手指娇嫩,没弄几下就被粗糙的荆条硌得生疼,又嫌坐久了腰酸。
学了不到一个时辰,太阳还没完全落山,王玉兰就借口家里还有事,拍拍身上的灰,起身告辞了。临走前,眼睛还不忘在院墙下那几个编得最漂亮、晾晒得最好的中号筐子上溜了一圈。
张小小看着她扭着腰匆匆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只当她是三分钟热度,吃不了这个苦,过两天自然就消停了。
谁知,过了两日,张小小和叶回照常去镇上卖筐。刚在常摆摊的街角把筐子摆开,就听见旁边几个相熟的妇人在低声议论。
“哎,你们看见没?前头巷子口,也有个卖荆条筐的,样子跟张娘子编的差不多,就是……啧,那手艺,差远了!针脚松的松,紧的紧,提手绑得也敷衍。”
“可不是嘛!我问了价,倒是不贵,两文一个。可我瞧着那筐子,怕是用不了几天就得散架,没敢买。”
“卖筐的是谁啊?看着眼生,不像咱常在这条街上做买卖的。”
“好像是西边王家庄嫁过来的媳妇,叫什么……王玉兰?说话嗓门老大,夸自己手艺好,还说什么她这编法才是正宗的,比别人编的实在。”
张小小和叶回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叶回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眼神也沉了下去。张小小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先看看,别急。”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王玉兰挎着两个筐子,从前面巷子口转了过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目光扫过张小小的摊子时,还故意抬了抬下巴。她手里那两个筐子,张小小一眼就认出来,正是前日她晾在院墙下、编得最好、准备今天拿来卖的那两个!这王玉兰,竟是趁着前日学艺,或是后来不知何时,偷偷拿走了她编好的成品!
王玉兰就挨着他们不远,也把筐子往地上一放,亮开嗓子就开始吆喝:“哎——瞧一瞧看一看嘞!结实耐用的荆条筐!自家手艺,便宜卖嘞!两文一个,两文一个!”
有不知情的路人被她叫卖声吸引,围过去看。王玉兰更来劲了,拿起一个筐子,口若悬河地吹嘘:“看看这荆条,多老!看看这编法,多密实!跟那些偷工减料、样子货可不一样!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手艺!”
张小小这边的几个老主顾听了,脸上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那个常来买背篓的粗壮妇人更是嗤笑一声,低声道:“呸!真不害臊!拿人家编好的筐子,还敢在这儿充大师傅!”
张小小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等王玉兰那边卖出去一个筐子,拿着两文钱得意洋洋地揣进怀里时,她才站起身,走到自己摊子前,拿起一个中号筐子,翻转过来,将筐底亮给众人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各位婶子嫂子,大叔大哥,承蒙大家不弃,常来照顾我的生意。这编筐是细致活,也是良心活。为了让大家买得放心,用得长久,从今儿个起,凡是我张小小编的筐子,不论大小,都在这筐底,用红绳编上一个‘张’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筐底正中,果然用细细的、染成暗红色的荆条皮,精巧地编出了一个清晰的、虽然不大却端正的“张”字。这记号编得巧妙,与筐体浑然一体,不细看看不出来,但若特意去找,一眼便能辨识。
“哎哟!这个好!有个记号,就不怕有人以次充好,或是冒名顶替了!”先前说话的老太太第一个拍手称赞。
“是嘞!张娘子心思巧,做事也厚道!”
“以后买筐,就认准这个‘张’字了!”
王玉兰那边,原本还有两个人在问价,一听这边动静,也好奇地凑过来看。等看清那筐底的记号,又看看王玉兰摊上那两个光秃秃、毫无标记的筐子,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再看看王玉兰那瞬间涨红、又迅速转为惨白的脸,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哎呀,我说那筐子看着眼熟呢……”有人小声嘀咕。
“可不是嘛,针脚都不一样,还好意思说是自己编的……”
“这人心眼也太坏了,偷人家的东西卖,还踩人家的名声……”
议论声虽低,却像针一样扎在王玉兰身上。她手里攥着刚才卖筐得来的两文钱,只觉得滚烫烫手,脸上像被人连扇了十几个耳光,火辣辣地疼。她想争辩,想撒泼,可看着张小小平静无波的脸,和周围人那些了然、鄙夷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她再看向叶回,只见那高大沉默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张小小身侧,虽然没说话,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冷冷地、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看着她,里面没有怒火,只有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漠然和警告。
王玉兰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猛地低下头,也顾不上收摊了,一把抓起地上剩下的那个筐子和那两文钱,像被鬼撵似的,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连掉了一只鞋都顾不得捡。
张小小看着她狼狈逃窜的背影,心里并无多少快意,只觉得有些疲惫和无奈。她默默走回自己的摊子后,继续招呼客人。叶回弯下腰,捡起王玉兰跑丢的那只半旧的绣花鞋,没什么表情地扔到了旁边的垃圾堆旁。
这件事,就像投入池塘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很快又平息下去。张小小的生意并未受影响,反而因为有了“记号”,更得老主顾信任,名声也更稳了。
过了几日,一个傍晚,张小小正在灶房烧火做饭,忽然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又带着股不甘怨气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尖锐的咒骂声。她心头一紧,放下柴火,走到堂屋门口。
院门被“哐”地一声推开,王玉兰站在门口,脸上没了脂粉,显得有些憔悴,眼神却恶狠狠的,指着张小小就骂:“张小小!你个黑了心肝的小贱人!你故意的是不是?在筐底做记号,让我当众出丑!你断了我的财路,让我在婆家抬不起头!我跟你没完!”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竟要往院子里冲,看架势是想动手撒泼。
张小小正要开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已从她身后一步跨出,稳稳地挡在了她身前,正是刚从后山回来的叶回。他身上还带着山间的寒气,手里提着捆新砍的荆条,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侧身,将张小小完全护在身后,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气势汹汹的王玉兰。那目光并不凶狠,却深不见底,像冬日结冰的深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山林猎手的沉寂压迫感。
王玉兰被他这目光一扫,冲过来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像被钉在了地上,后面骂骂咧咧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叶回这才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院子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王玉兰。”
他叫她的名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偷拿别人东西,占为己有,是贼。”
“拿了贼赃,冒充己出,是骗。”
“骗术被揭穿,不思己过,反咬一口,是无赖。”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缓缓踏出半步。他的腿伤已大好,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无形的逼迫。王玉兰被他逼得不由自主后退,脸色越来越白。
“我媳妇心善,教你手艺,是情分。你学艺不成反为窃,是她遇人不淑,时运不济。”叶回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目光如冰锥,直刺王玉兰闪烁的眼睛,“我今日把话搁这儿。从今往后,离我媳妇远点。她的东西,她的手艺,她的名声,你再敢碰一下,打一丝主意——”
他顿了顿,最后半步踏定,与王玉兰只隔了不到三尺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代价。不信,你试试。”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王玉兰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戾气吓得浑身一哆嗦,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山林里独自搏杀野猪、浑身浴血也面不改色的叶回。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招惹张小小,这个男人真的会说到做到。她之前那点仗着自己是女人、对方不敢怎么样的侥幸心理,瞬间粉碎。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叶回那毫无感情的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最终,她猛地一跺脚,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连滚爬爬地转身就跑,比上次在镇上逃得还要狼狈,转眼就消失在了暮色笼罩的村道上。
叶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王玉兰的身影完全看不见,周身那股骇人的冷厉气息才慢慢收敛。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张小小。
张小小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挺直的背影,听着他那些冰冷却字字护着她的话。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片温热的踏实。她知道,有他在前面挡着,这些魑魅魍魉,就近不了她的身。
“没事了。”叶回看着她,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缓和,“进去吧,饭该糊了。”
“嗯。”张小小点点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全然信赖的笑容。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走进堂屋。叶回顺手关上了院门,将那点残余的喧嚣和恶意,彻底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