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宜开市。
天还没亮，张小小就起来了。赵婶在厨房里烧水煮面，顺子在院子里洒水扫尘，前掌柜将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摆在墙边。老柴还没走，坐在炭盆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着众人忙活。
张小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将那对银耳环戴上，又用木梳将头发仔细梳好，挽了个利落的髻。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比去年刚来时精神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有了光。
“东家，面好了。”赵婶端着一碗热面放在桌上，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张小小坐下吃面，前掌柜在旁边念叨：“今日开市，鞭炮要放，香要烧，财神要迎。我都准备好了，辰时正点，准时开门。”
“辛苦王掌柜。”张小小道。
“辛苦什么，一年就这一回。”前掌柜笑道，“今年咱们铺子生意好，开门红一定更旺。”
张小小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心里想的不是生意，而是另一件事——正月初三那天，顺子又在石家大宅附近看到了那辆马车。车上的人没有下来，停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石文远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远，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石庆丰还在青石县。他没有走，或者走了又回来了。他在等什么？还是在谋划什么？
张小小不知道，但她知道，石庆丰不会无缘无故在青石县待这么久。他一定有事。
辰时，鞭炮响起。
顺子用竹竿挑着一挂长长的鞭炮，在铺子门口点燃，噼里啪啦响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硝烟味弥漫了整条街，引来不少人围观。前掌柜在门口摆了香案，供了财神像，点了红烛，领着众人拜了拜。
“财神保佑，今年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前掌柜高声念道。
张小小站在门口，看着铺子那块旧招牌，心里默默道：今年，一定要换个新的。
鞭炮放完，铺子正式开门。几个老客早就等在门口，进来拜年、喝茶、买东西。赵婶端出瓜子花生和糖瓜儿，给每个客人都抓一把。前掌柜在柜台后面忙活着算账、招呼，顺子跑进跑出地搬货。
张小小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忽然很踏实。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只要铺子的门开着，生意做着，日子过着，她就还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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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叶回从山上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老柴说，山神庙那边又有人了。”
张小小正在整理香料，闻言手一顿：“还是之前那批？”
“不是。这次人少，只有两个。”叶回道，“他们在庙里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像是从庙里拆下来的。”
“拆下来的？”
“嗯。老柴说，他们把庙里的几块石头搬走了。那几块石头，之前是在墙角的，没什么特别。”
张小小皱眉。山神庙已经被清理过一次，能烧的烧了，能搬的搬了，现在还有人去拆石头——那几块石头，难道藏着什么秘密？
“老柴叔有没有说，那几块石头有什么特别？”
叶回摇头：“他说就是普通的石头，灰白色的，跟山里的石头不一样，像是从别处运来的。”
灰白色，从别处运来的。
张小小将这两个特征记在心里，又问：“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老柴没看清，隔得远。但他们走路的姿势，不像之前那批人，更不像漕帮的。”叶回道，“倒像是……官面上的人。”
官面上的人。
张小小心里一紧。
如果山神庙的事惊动了官府，那事情就复杂了。石家和漕帮做的那些事，一旦被官府盯上，就不是她一个小小的肉脯铺东家能掺和的了。
“叶回，你让老柴叔别再盯着了。万一那些人真是官面上的，被发现了不好解释。”
叶回点头：“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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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张小小去了一趟县城。
不是送货，而是去见沈文和苏文瀚。她心里装着事，需要从这两个人那里打听些消息。
沈文在知味楼忙着，正月里生意好，大堂坐满了人。他见张小小来了，抽空将她领到雅间，倒了茶。
“张娘子，可是有事？”
“沈掌柜，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张小小道，“石庆丰，您认识吗？”
沈文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石庆丰？石庆年的堂弟？”
“是。他在府城做生意，听说做得不小。”
沈文放下茶碗，沉吟道：“我见过一两次，不熟。他在府城开了几家铺子，粮行、布庄、当铺都有，算是有些家底。但这个人……风评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
“有人说他的生意来路不正，跟漕帮走得近。”沈文压低声音，“还有人说，他在府城的关系很硬，连知府衙门的人都给他几分面子。”
张小小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沈掌柜，您知不知道，石庆丰最近有没有来过青石县？”
沈文想了想：“这个我不清楚。但前几日有人跟我提过，说在县城看到了石庆丰的马车。具体是不是他本人，不好说。”
张小小点头，没有再问。
从知味楼出来，她又去了锦绣绸缎庄。苏文瀚已经从府城回来了，正在铺子里清点新到的货物。见张小小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迎上来。
“张娘子，新年好。你送的年礼我收到了，家父尝了肉脯，赞不绝口。”
“苏少东家客气了。”张小小道，“今日来，一是拜年，二是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石庆丰。”
苏文瀚的笑容淡了几分，看了她一眼，道：“张娘子怎么打听起这个人了？”
“有些私事。”张小小没有多说。
苏文瀚沉默了片刻，道：“石庆丰在府城的名声不小，但不是好名声。他跟漕帮的关系，在圈子里不是秘密。去年年底，漕帮在府城出了事，有几家铺子被砸了，石庆丰也被牵连进去，关了几天才放出来。”
“关了几天？”张小小心里一震，“官府关的？”
“是。但没定罪，关了几天就放了。”苏文瀚道，“有人说他花钱买通了关系，也有人说他本来就没参与，只是被牵连。具体怎样，外人不得而知。”
张小小将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石庆丰被官府关过——这说明府城那边确实在查漕帮的事。那几间被砸的铺子，也许不是意外，而是官府的打击。
“苏少东家，多谢您。”张小小站起身，“这些消息对我很有用。”
苏文瀚摆摆手：“张娘子客气了。不过，我多嘴劝一句——石家的事，少掺和为妙。你一个做生意的，安安稳稳比什么都强。”
张小小点头，没有反驳。
她知道苏文瀚是好意，但她已经掺和进来了，想抽身也抽不出去。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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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张小小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想事情。
石庆丰被官府关过，虽然放了，但说明他已经被盯上了。如果他在府城的生意真的跟漕帮有关，那官府迟早会查到他头上。一旦查到他，青石县这边的石家也跑不掉。
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但她不能等。等官府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需要自己掌握主动权，手里有证据，才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那封信、那把短刀、那块血布，还埋在山洞里。那是她最大的筹码，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
但也许，她可以用别的方式，让石家自己露出马脚。
“顺子，”她睁开眼，“回去后你帮我做件事。”
“东家吩咐。”
“去石家大宅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人进出的痕迹。尤其是后门，有没有马车停过，有没有人搬东西。”
顺子应了，没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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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石镇，天已经擦黑。
叶回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画着什么。看到张小小回来，他放下木棍，迎上来。
“怎么样？”
张小小将沈文和苏文瀚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叶回听完，沉默了片刻，道：“石庆丰被官府关过——这说明府城那边在查漕帮。如果查得紧，石家可能会暂时收手。”
“收手是暂时的。”张小小道，“等风头过了，他们还会继续。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在他们收手的时候，把他们做的事捅出去。”张小小看着他，“让官府不得不查。”
叶回皱眉：“你是想……”
“不是现在。”张小小打断他，“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的证据不够，贸然捅出去，只会打草惊蛇。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叶回点头，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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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张小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苏文瀚那句话——“石庆丰被关了几天才放出来。”
关了几天。这说明府城的官府已经动了真格，不是做样子。如果她能想办法让青石县的官府也动起来，石家就麻烦了。
但青石县的郑捕头，跟石家有没有关系？她不确定。就算有关系，只要证据确凿，郑捕头也不敢包庇。问题是，她手里的证据还不够确凿。
那封信上只有“石兄亲启”，没有名字。那把短刀没有标记。那块血布上的血迹，谁知道是人血还是鸡血？
她需要更硬的证据。
比如，亲眼看到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比如，找到石家跟漕帮交易的账本。
比如，找到一个愿意作证的人。
这些，都需要时间。
窗外，风停了。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张小小翻了个身，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不急。
慢慢来。
她已经从那个什么都不会的深闺妇人，变成了能跟漕帮谈判的“张娘子”。再给她一些时间，她一定能找到扳倒石家的办法。
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