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采购员刘力，张磊下意识看向车间方向。
此时机器的轰鸣声时不时传过来，嗡嗡地震着耳膜。
刚才敲打刘力那点轻松转瞬就散了，七天八千七百瓶辣酱生产任务的担子可不轻。
“走，进去看看生产线顺不顺。” 张磊想了想，抬步朝生产车间那边走去。
李洪波跟陈大壮见状，急忙跟了上去。
掀开车间门口的厚布帘，热浪混着淡淡的辣椒香与机油味扑面而来。
刚往里走了没几步，灌装区就传来争执声，压过了机器运转的响动。
“这么做不行的！”
“能提高产能为什么不行？”
张磊三人对视一眼，快步走过去。
只见蓝豹和技术员李建义脸对着脸站在压盖机旁，两人都梗着脖子争吵。
许建军夹在中间，伸着手左右劝，额头都浸出了细汗。
蓝豹嗓门大，瓮声瓮气说道：“我都试三回了！盖子拧得死死的，倒过来晃都不漏，怎么就不行了？”
李建义扶了扶鼻梁上破旧的眼镜，脸绷得紧紧的，“蓝主任，现在不漏不代表路上不漏，不代表放半个月不漏！这事没得商量！”
之前生产的时候，每次他处理设备故障，调试设备的时候，蓝豹就站在旁边看，时不时还问他一些关于设备调试的问题。
鉴于蓝豹是车间主任，所以李建义也没防着他，面对蓝豹提出的疑问，他都事无巨细的解释了一遍。
这蓝豹确实在这方面有天赋，很多东西他讲两句，蓝豹就能理解。
可让李建义没想到的是，刚才他竟然趁着自己处理生产线其他设备故障的时候，悄悄把封口机给调试了一遍！
许建军左右看看，急得打圆场：“哎呀，有话好好说，都是为了厂子，别吵别吵。”
张磊走过去，沉声问了一句：“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争起来了？”
几人听见声音都回过头。
李建义见张磊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往前迈了半步，有些着急的说道：“张厂长，你来得正好！”
“蓝主任把封口机压盖工序从双层改成单层，我坚决不同意！”
在国营食品厂干了二十多年，他见过太多为了赶产能省工序，最后整批货发霉胀瓶、厂子赔得底朝天的事。
下窑厂刚打开销路，一步错就可能满盘输。
他打心底里不愿看着这小厂子栽在质量上，既砸了自己老技术员的招牌，也对不起张磊对他的信任。
“改单层压盖？” 张磊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许建军，“具体怎么回事，你说说。”
许建军叹了口气，解释道：“是这么回事张书记。”
“咱们现在用的是双层压盖密封工序。”
“先预压定位、再加力紧固，瓶盖咬合深，能牢牢封死瓶口，运输颠簸、天热存放都不容易漏气发霉，是食品厂通用的标准工序。”
他说着，悄悄瞥了一眼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的蓝豹，“蓝主任是想着单层压盖能省将近三分之一的压盖时间，整条线速度能提一截，早点把订单赶出来。”
“但老李说这么做风险很大，路上颠松了就漏液，天热了还容易变质，而且不符合食品安全生产的规范。”
“什么规范不规范的，老李就是太较真、太死脑筋！” 蓝豹一听这话，忍不住又开口反驳，手掌 “啪” 地拍了下机器外壳。
“我刚才亲自盯着试了十瓶，每瓶都拧得紧巴巴的，倒过来甩都没漏一滴！”
“咱们这机器厉害的很，单层压出来的力度，比双层压出来的差不了多少！”
他胸口微微起伏，心里憋着股委屈。
早知道从早上开始生产到现在，可是他扎在车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日产量提上去，不让张磊为难，不让联社的订单黄了。
李建义苦笑着接过话茬，“蓝主任，我知道咱们生产任务重，但是咱们不能胡来啊！”
“什么叫胡来？我这还不是为了厂子？” 蓝豹越说越急，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七天要出八千七百瓶！”
“按现在的速度卡着线走，万一机器出点小毛病、玻璃罐晚到半天，就得耽误交货！”
“到时候联社那边怎么交代？”
张磊听完抬手压了压，示意两人都别急。
他先看了看蓝豹涨红的脸，又看了看李建义紧绷的神色，心里跟明镜似的。
蓝豹是急产能，性子直，盯着的是眼前的订单。
李建义是守底线，攥着的是厂子的长远。
思索片刻之后，张磊看向蓝豹，“豹子，你着急赶产能、想尽快把订单拿下来，这份心思是好的。”
“身为车间主任，这份责任心，没人能比。”
得到了张磊的肯定，蓝豹脸色缓和不少，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紧接着张磊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但是！提高产能绝对不能在质量上打折扣。”
“老李是国营大厂干了几十年的老技术员，他说有风险，那肯定是出过事、有过血泪教训的。”
他说着，伸手拿起旁边一个压好的玻璃瓶，指尖摩挲着瓶盖咬合的边缘：“咱们的辣酱刚在乡镇打开名气，老百姓刚愿意掏钱认咱们的牌子。”
“要是为了省这道工序，运到供销社漏了、发霉了，人家吃坏了肚子，别说这一万瓶的订单，咱们下窑食品厂的牌子，从今往后就彻底臭了。”
“到时候别说找联社合作，就是周边村里的乡亲，都不敢买咱们的东西。”
张磊的声音不大，却无比严肃，“违规的事咱们不能干，砸招牌的事更不能干。”
“宁可慢半天，也不能出一瓶次品。”
“这个底线，谁都不能碰！”
蓝豹听完，脑袋慢慢耷拉下来，刚才的火气全泄了，只剩一股子气馁。
他擦了擦手心的汗，低声嘟囔：“我也知道质量重要！可这不就是着急嘛。”
他心里多少有点懊丧，本以为自己想了个好办法，结果还是行不通。
七天的期限像块石头压在心上，他就怕自己这个车间主任没当好，耽误了全厂的事。
许建军见状，赶紧上前拍了拍蓝豹的胳膊，笑着打圆场：“豹子，你也别泄气。”
“生产线上这么多工序呢！”
“洗瓶、拌料、灌装、贴标、装箱，道道都有琢磨的余地。”
“咱们仨慢慢捋，一处处掐时间、抠效率，总能找到既不碰风险、又能提速度的法子。”
“嗯，也只能这样了。” 蓝豹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挫败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又燃起了劲头。
他伸手一拉李建义的胳膊，又冲许建军偏了偏头：“走，咱们去拌料那边看看！我总觉得拌料出料慢了半拍，说不定能把上料的流程改改！”
说着就拉着两人往生产线那头走。
刚才的争执像是压根没发生过，满脑子又只剩怎么提高产能了。
看着三人的背影，陈大壮忍不住笑出了声：“磊哥，你看许队长、豹子跟老李，现在都魔怔了，一天到晚就盯着生产线转。”
张磊瞥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点笑意：“这才是咱们的好同志。”
“凡事都得沉下心去钻，才能摸透门道，把潜力挖出来。”
他朝车间扫了一圈。
看着生产线各个岗位的工人都在铆着劲干，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
“我有预感，咱们这条线的日产量，很快就能突破一千两百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