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男人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极盛,眉如远山,目若寒星,一头长发用一根玉簪束在脑后。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料上绣着暗纹,在青蓝色的灯火下隐约流转。
此刻,他的脸色很难看。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手结着的手印开始不稳,灵力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撕裂他的身体。
双生咒被破了。
不是被镇压,不是被转移,而是被彻底化解了。
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瞳里翻涌着震惊和愤怒。
他的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一口黑血喷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出一缕青烟。
反噬。
双生咒的反噬,顺着咒术的链条,一路追溯到了他这个源头。
他咬着牙,强行压制住体内暴走的灵力,双手换了一个手印,开始调息。
可反噬的力量太强了,他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口子,不断往外泄。
他花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勉强将反噬压制下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密室北面的墙壁前。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道袍,站在一棵玉兰树下,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阿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叹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画中的人不会回答他。
他伸出手,摸了摸画中女人的脸,指尖冰凉。
“安南。”
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念一个破了他苦心孤诣五年之久咒术的人,倒像是在念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五岁的玄学高手……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蒲团前,重新坐下,拿起了手边的一面铜镜。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清冷、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他伸出舌头,舔掉了嘴角的血,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急。”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青铜油灯的青蓝色火焰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密室的门无声地关上了。
安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木香。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沈砚山那张布满血丝的脸,还有他眼眶里没有落下的泪。
“哥哥……”安南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
沈砚山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安南偏过头,看到沈宥霖和沈宥齐并排坐在她的床边,两个人都瘦得脱了相,可眼睛是亮的,脸色是活的,他们冲她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四哥哥,五哥哥。”
安南也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你们还活着,真好。”
沈宥齐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南南,以后五哥哥保护你,再也不让你保护我了。”
沈宥霖没有说话,只是把安南的另一只手握在手心里,紧紧的,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安南闭上了眼睛,嘴角弯弯的。
急急如律令趴在门口,尾巴摇来摇去,像是也知道,一切都好了。
安南醒来之后的第三天,沈家大宅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佣人们走路时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说话的声音也不再压得低低的,厨房里又重新飘出了饭菜的香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带着药味的寂静。
沈老爷子让人把沈宥霖和沈宥齐房间里的家具等全都换了,窗户大开着,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甜。
沈宥齐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过桂花的味道了。
他也能感受到,此劫一过,他的身体都好了很多,再也不会像之前一样病怏怏的了。
沈宥霖坐在床边,安南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捧着一碗银耳羹,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四哥哥。”
安南用勺子戳了戳碗里的枸杞,问他。
“你以前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沈宥霖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摇摇头。
“哪有!”
安南鼓起了腮帮子,哼了一声。
沈宥霖低下头,看着安南头顶的发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吧,南南,之前是四哥对不起你,以后再也不叫你大饼妹了。”
安南把银耳羹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去,两只小手捧住沈宥霖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四哥哥,你不用对不起我,你是我哥哥,我救你是应该的。”
沈宥霖的眼眶红了。
安南又转头看沈宥齐,沈宥齐正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可安南看到他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五哥哥,”安南喊他,“你过来。”
沈宥齐走过去,在安南另一边坐下,兄弟俩把安南夹在了中间。
安南左手握住沈宥霖的手,右手握住沈宥齐的手,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们几根手指,可她握得很紧很紧。
“四哥哥五哥哥,你们都要答应我。”
安南的声音轻轻的,可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认真。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许再想死,活着才有以后,活着才有将来。”
沈宥霖和沈宥齐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沈宥霖笑着说。
“南南,你才五岁,怎么说话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安南气得要打他,可手刚抬起来,就牵动了体内还没恢复的经脉,疼得龇牙咧嘴。
沈宥霖吓得赶紧握住她的手赔罪,不敢再开玩笑了。
门被推开了,沈砚山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他这几天守在安南身边,几乎没有合过眼,眼底的青黑浓得像熊猫,可他的步子很稳,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他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抱起安南,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拿起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她。
安南苦得直皱鼻子,可还是乖乖地把药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