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光点也被定位后，赵辰安没有立刻收回神念。
他看着灵台里那张由十二个光点构成的“星图”，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
这十二座镇台的分布，根本不是随机的。
它们看似散乱，分布在天南地北，但如果将它们连成一条线，就会发现，它们大体上构成了一条不规则的、巨大的弧线。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不完整的环。
像是一圈巨大的、环形的哨位，共同拱卫着某个中心。
那个中心在哪？
赵辰安立刻将神念之网的重心，朝着那个由弧线包围起来的中心区域探去。
他想象过很多种可能。
或许那里有第十三座、也是最重要的一座镇台；或许那里封印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所以需要十二座镇台环绕镇压；又或者，那里是二代宗主真正的传承之地。
可当他的神念真正触及那片区域时，得到的结果，却让他心头一沉。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不是那种虚空中的死寂，而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连光和神念都能吞噬的“无”。
他的神念探过去，就像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涟存，甚至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那片区域就像一个黑洞，将他的一切探知都吸收得干干净净。
“要么是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要么是……有什么东西，把我的感应全部屏蔽了。”
赵辰安不信邪，再次催动道基。四团火焰的光芒又亮了一分，神念之网的强度也随之增加，狠狠地朝着那片中心区域压了过去。
噗。
一声轻响在他灵台深处炸开，赵辰安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眼前一黑，差点当场从入定状态中退出来。
他猛地收回所有神念，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好家伙，还有反弹伤害。”
赵辰安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面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下，他可以肯定，不是什么阵法禁制，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规则性屏蔽。
那片区域，似乎天然就不允许任何神念窥探。
他没有在原地多待，立刻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石案前，从储物戒里取出纸笔。
他没有丝毫停顿，凭借着刚刚在灵台中构建的记忆，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很快，一张简略的星图便出现在白纸之上。
图很粗糙，只是用一个个圆圈代表镇台，用线条标注出大致的方位和距离。
但他特意将那十二个圆圈连成了一条不闭合的弧线。
在弧线包围的环状区域中央，他留了一大片空白，然后在空白的正中心，用朱砂重重地打上了一个问号。
画完之后，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十二座镇台，如今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可这非但没让他感到轻松，反而像是把十二口锅全都摆在了自己面前，每一口都不知道底下烧的是什么火，而最中间，还有一个连锅都没有、却更让人心悸的黑洞。
“光靠我自己猜，肯定猜不出来。”
赵辰安收起草图，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也没有去御书房，而是直接去了柳若霜处理监察司事务的偏殿。
柳若霜正坐在案后，批阅一卷卷用特殊手法加密的情报玉简。
她做事一向专注，连赵辰安走到门口都没有察觉。
“咳。”
赵辰安轻轻咳了一声。
柳若霜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放下手中的玉简，站起身来。
“你怎么过来了？”
“有件事要你帮忙确认一下。”赵辰安没有绕弯子，直接将那张画好的草图放到了她的桌案上。
柳若霜的目光落在图上，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什么。
“这是……十二座镇台？”
她有些惊讶，赵辰安出去才多久，居然已经把所有镇台的位置都摸清了。
“嗯。”
赵辰安的手指在那张图上敲了敲：“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混元宗的历代卷宗里，尤其是关于二代、三代宗主的记载里，有没有提到过，这些镇台的分布是否存在某种规律？或者，有没有提到过，在这些镇台的环绕下，有一个特殊的中心区域？”
柳若霜没有多问他是如何感应到的，也没有质疑这张图的准确性。
她很清楚，赵辰安既然来找她，就说明这件事极为重要，而且十万火急。
她拿起那张草图，仔细看了一会儿，目光在那片空白和那个鲜红的问号上停留了片刻。
“混元宗送来的卷宗太多，光是关于历代宗主的记载，就有上千卷。”
她沉吟道：“如果一卷一卷地翻，没个十天半月恐怕找不到。”
“那就找关键的。”
赵辰安道：“二代宗主是建造者，他留下的东西多半是哑谜。查三代宗主，他是继承者，也是离二代宗主最近的人，他的记录里，最有可能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好。”
柳若霜点了点头，将草图小心收起：“我这就去查。今晚之前，应该能给你一个初步的结果。”
当天傍晚，赵辰安正在御书房里，陪着赵鼎处理一些积压的奏折。
他虽然坐在那，但心思完全不在那些枯燥的文字上，脑子里反复推演着那张星图的各种可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柳若霜的脚步声。
她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抄本。
“找到了。”
她将抄本放到赵辰安面前的桌案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还是找到了线索的兴奋。
赵辰安立刻放下手中的奏折，将那卷抄本打开。
抄本上的字迹是柳若霜亲手誊写的，清秀而有力。
“这是从三代宗主晚年留下的一卷手札里找到的，原文已经残破不堪，这是我根据还能辨认的字迹，补全的一部分。”柳若霜在一旁解释道。
赵辰安的目光落在了抄本的文字上。
柳若霜又轻声补充道：“手札的后面几页，已经彻底腐朽，看不清了。但从这几段话来看，三代宗主当年，似乎也对那个中心区域充满了疑惑和恐惧，并且，他将镇台的异动，归咎于那个地方。”
赵辰安将那卷从三代宗主手札中誊抄出的抄本，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三遍。
上面的字迹是柳若霜的，清秀中透着一股锋锐，但内容却让他越看越心惊。
“镇台十二，环列虚空，中虚一处，其下莫测，先师曾言，非大寂灭，不得窥探……”
这几句话，算是印证了他之前的感应。
十二座镇台确实是环形排列的，中心也确实有一片“虚无”的区域。
可这手札里也没说清楚，这“中虚一处”，到底是本来就是空的，还是说，原本有什么东西，后来被移走了？
三代宗主这说话说一半的毛病，跟二代宗主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辰安将那张自己亲手绘制的星图，铺在抄本旁边，两相对照。
一个是他用四团火种的力量强行感应出的结果，一个是几千年前三代宗主留下的模糊记载。
两边一对，分毫不差。
这说明，至少在大的布局上，这几千年来，十二座镇台的位置没有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可越是这样，那个中心区域的空白，就越显得诡异。
赵辰安坐在书案后，手指在那片空白上轻轻敲击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想不通，二代宗主费那么大劲，在域外虚空里布下十二座镇台，到底是为了什么？
镇压天魔？
可天魔到处都是，这十二座镇台围起来的区域，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留下传承？
那为什么要把入口藏得那么深，还弄得神神秘秘的？
他想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墨玉卿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赵辰安靠在龙椅里，双眼失神地盯着面前桌案上的两张纸，连她走到身边都没有察觉。
桌上那盏他自己倒的茶，已经凉透了。
墨玉卿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杯凉茶端走，把热的这一杯，轻轻放到他手边。
茶盏落在紫檀木桌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
赵辰安这才回过神来，他扭头看了一眼墨玉卿，又看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想入神了。”
墨玉卿的目光从那张画着十二个圈的草图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中心那个被朱砂标记的问号上。
“那你觉得，中间是空的吗？”她问得很直接。
赵辰安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心头的烦躁。
“我的感应告诉我，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茶杯，手指又一次点在了那片空白上：“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合理。”
他看着墨玉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你看，这十二座镇台，每一座都巨大无比，上面还残留着混元宗的道法气息。把它们像哨兵一样，围成一个巨大的环，结果就是为了保护中间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这说不通。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除非，那个中心点曾经有过什么，只是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或者说，它还在，只是用了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隐藏了起来。”
墨玉卿安静地听着，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绕过书案，走到了赵辰安的身后。
她的目光同样落在那张图上，片刻之后，才用一种很轻，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
“你还记不记得，二代宗主留下的那张兽皮卷上，最后提过，他在域外，还留下了一道独立的后手？”
赵辰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对啊！
后手！
他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他之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十二团火种和镇台本身上了，完全忽略了兽皮卷末尾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兽皮卷上说，那道后手，非十八狱不可感应……”赵辰安在书案前来回踱了两步，脑子里那根被堵住的线，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我明白了！”他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脸上露出了混杂着兴奋和恍然的神情。
“如果那道后手，就在这十二座镇台围成的中心区域，只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隐藏了起来，那么我之前无法感应到，就说得通了！”
“那十二团火种，它们的作用，可能根本就不只是为了补全我的道基！”
赵辰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快步走到一旁的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了那张被他珍藏起来的兽皮卷。
他将兽皮卷在桌案上重新展开，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末尾那八个字。
“火齐天开，道在火中。”
他之前一直以为，这八个字的意思是，只要他集齐了十二团火种，就能打开通往更高境界的大门，大道就在这火焰之中。
可现在，结合三代宗主的手札和自己的感应，他有了全新的理解。
“火齐天开……”他喃喃自语，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丝苦笑，“我之前理解错了。‘火齐’，恐怕不是指火的数量凑齐了，而是指……所有的火，都归位了！”
“十二团火，必须全部融入我的道基，让我的道基真正完整之后，那个被隐藏起来的中心区域，才会向我‘开天’！”
这才是二代宗主真正的意图！
十二座镇台，十二团火种，既是补全他道基的十二块拼图，也是打开最后那个宝藏的十二把钥匙！
少一把都不行！
想通了这一点，赵辰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二代宗主这盘棋，下得也太大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给后来人留任何取巧的余地。
你想得到我最后的传承？可以。
先把这十二个烂摊子，一个一个地给我收拾干净了再说。
“那就意味着，你还要再取八团火。”
墨玉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他从震惊中拉回了现实。
“对。”赵辰安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看着那张星图上剩下的八个圆圈，它们不再是八个未知的麻烦，而是通往最终答案的八个必经之路。
“而且，我有一种预感。”
他转过头，看着墨玉卿：“等十二团火全部融合之后，我的道基会被补全到什么程度，我现在完全没有概念。或许……会发生某种我自己都无法预料的质变。”
这才是最关键的。
仅仅融合了四团火，他的道基就已经如此稳固，感应能力更是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十二团火全部归位呢？
他的万狱炎，他的烛龙时间大道，又会强到何种地步？
赵辰安不敢想，但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期待。
他将那张画着星图的草图，和那张记载着最终秘密的兽皮卷，并排放在了书案之上。
一张是现代的勘探图，一张是古老的藏宝图。
它们共同指向了域外虚空深处，那个被十二座镇台拱卫的、神秘的中心。
“这件事，急不来。”
赵辰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那股因为未知而产生的烦躁和迷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虽然前路依旧凶险，剩下的八座镇台里，不知道还埋着多少坑。
但至少，方向清楚了。
他看着那两张纸，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明亮。
“但总算知道，该往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