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京大工学院一号实验室内的空气显得有些凝滞。
三十名从全国各地抽调来的技术骨干,顶着深浅不一的黑眼圈,规规矩矩地站在操作台前。
昨天的实操考核就像一记闷棍,把这群八级大拿砸得到现在还晕头转向。显微镜下那些触目惊心的微裂纹,彻底撕碎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手感”。
今天,当他们再次看向讲台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女总工时,所有人眼里都没了最初的轻视与不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以及一丝不甘的复杂情绪。
林娇玥依旧是一身干练的列宁装,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废话。
“今天,我们上第一堂正式课——《铸造工艺改良》。”
她转过身,捏起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五个大字:
水玻璃自硬砂。
粉笔敲击黑板的“咔咔”声,在这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脆。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老师傅,都是玩黏土砂的行家。”
林娇玥转过身,将半截粉笔精准地扔进粉笔盒里,
“你们能通过手感,精确地判断出砂子的湿度、黏度和紧实度。这是你们几十年摸爬滚打攒下的经验,值得尊敬。”
这句肯定,让台下不少紧绷着身子的老工匠,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但是!”
林娇玥话锋陡转,清冷的嗓音里透出一股锐利的压迫感,
“经验,能告诉你们砂子里的二氧化硅含量是多少吗?能精确算出黏土的颗粒度分布吗?能让你们在没有烘烤炉的情况下,做出一个能承受一千五百度铁水浇筑,并且尺寸精度死死咬在毫米级的铸造型腔吗?”
一连串的灵魂拷问,像连珠炮一样砸下来,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来自豫省的老赵,是玩了一辈子翻砂的老把式。他憋得满脸通红,到底还是没忍住,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嘀咕了起来:
“林总工,额说句托大的话,这不用烘烤炉就能定型,那不是天方夜谭嘛!砂子里面带水分,要是不烤干,一浇上高温铁水,那水汽在里头憋着,‘轰’一下!不就全炸飞了?”
旁边一向圆滑的赵德发立刻堆着笑脸,看似打圆场实则附和道:
“是啊林总工,老赵可是三十年的八级工,这黏土砂要是不进炉子烤,它也硬不起来啊。您这不是为难咱们嘛。”
“说得好!”
林娇玥非但没生气,反而眼底浮现出一抹赞许,
“赵师傅问到了关键点上。传统黏土砂依靠的是物理结合,水分是黏合剂,所以必须用火烘干。但我们今天要讲的‘水玻璃自硬砂’,不靠火,靠的是化学反应!”
说着,林娇玥打了个响指。
“思明,上材料。”
“是!”
一直站在角落里、戴着黑胶框眼镜的宋思明双眼放光,立刻推着一辆实验小车走了上来。旁边跟着面无表情的赵铁柱。
宋思明强压着激动,指着车上的瓶瓶罐罐大声解说:
“各位师傅看清楚了,这一袋是高纯度石英砂,核心成分二氧化硅!这一大桶透明黏稠液体,学名硅酸钠溶液,俗称水玻璃!而这小桶里的白色粉末,是添加剂氟硅酸钠!”
林娇玥拿起一个小铁铲,走到一架极其精密的托盘天平前。她像个严谨的化学家,开始小心翼翼地称量每一种材料。
“水玻璃自硬砂的核心,绝不是凭手感瞎抓,而在于绝对精准的配比!”
林娇玥一边紧盯着天平刻度,一边冷声强调,
“石英砂一百份,水玻璃七份,氟硅酸钠零点五份!这个比例,是死规矩,是铁律!多加一克,少减一毫,都会直接导致模具硬化失败!”
台下的老工头们全都看愣了。他们这辈子和泥弄砂,全是一大铁锹一大铁锹地往里扬,何曾见过用天平这种金贵玩意儿去称沙子的?
赵德发伸长了脖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哎哟喂,林总工,您这咋跟同仁堂大夫抓药似的,还分个几钱几克啊?这要是到了大车间里,一天得翻几千个砂,总不能一个一个称吧?”
林娇玥停下动作,目光如刀般扫向赵德发。赵德发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做菜放盐,咸了淡了,最多就是难吃一点。”
林娇玥扬起下巴,字字千钧,
“但我们造的是火炮!是上战场的武器!参数错一个小数点,导致的就是炸膛!丢的就是前线战士的命!在我这里,军工生产没有‘差不多’,没有‘凭感觉’,只有‘是’或者‘不是’!谁再把车间当厨房,现在就给我滚蛋!”
这番话带着冰冷刺骨的铁血气息,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队伍,瞬间死一般寂静。
称量完毕,林娇玥将材料倒入一个小型搅拌机。几分钟的嗡嗡声后,混合好的砂子被倒了出来,看起来跟普通湿泥巴没有任何区别。
林娇玥亲手将砂子填入一个带有复杂齿轮形状的木制模具里,用捣砂锤均匀地捣实。
“现在,所有人后退半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林娇玥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就等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对在场的八级大拿们来说,简直比熬大夜还难受。
所有人屏气凝神,死死盯着工作台上那个平平无奇的木盒子。老赵焦躁得在原地直跺脚,两只粗糙的大手来回搓着:
“不可能啊……没火烤,这能行?”
沉默寡言的李长明则死死盯着模具边缘,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队伍后排,一直伪装成老实人的刘建国,眼珠子飞快地转动了一下。他故意拿起一块抹布,凑到宋思明身边憨厚地笑道:
“宋干事,我帮你把这桌上的粉子擦擦吧,别弄脏了仪器。”
宋思明点点头:
“小心点,别碰乱了配料单。”
“哎,我晓得。”
刘建国低着头擦桌子,眼角的余光却如贪婪的鬣狗般,死死盯住了那张写满配比数据的纸张,瞬间将那几个关键数字刻进了脑海里。而站在他不远处的王海生,依旧木讷地看着天花板,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时间到。”
林娇玥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她走到模具前,在三十双眼睛的死死注视下,双手扣住木制外壳的卡榫,“啪嗒”一声,利落地拆开了模具。
随着外壳脱落,一个完整、边缘极其锐利、表面毫无瑕疵的砂型,稳稳地立在桌面上!它的颜色比黏土砂更白,泛着一种坚硬的质感。
“真……真成型了?没塌?”
赵德发瞪圆了眼睛,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林娇玥拿起一根细钢条,在砂型上轻轻敲击。
“梆!梆!”清脆的回声,根本不是敲击泥土的声音,简直像是在敲击一块坚硬的石头!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林娇玥微微侧头,“赵铁柱,上溶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