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午休过后。
下午一点半,众人准时回到了一号实验室。
经过了一上午的“换脑子”洗礼,这一次,所有人自发地站得笔挺,看林娇玥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开班时的轻视与不屑,只剩下纯粹的求知欲与高山仰止的敬畏。
林娇玥依旧是一身干净利落的列宁装。她走到讲台前,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随后,拿起黑板擦,利落地抹掉了上午的配比公式。粉笔灰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里上下翻飞。
“上午的铸造实操,大家完成得不错,规矩守得很严,没出安全事故,这很好。”
林娇玥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几个大字,
“毛坯成型的难题,咱们算是跨过去了一条腿。但一个合格的炮管部件,光有毛坯不行。今天下午的第二堂课,我们讲硬茬子——《超精密主轴无损装配》。”
听到“装配”俩字,台下这群吃饱喝足的工人们,眼睛里突然又放出了光。
如果说铸造是“和稀泥”的软活儿,那装配可是实打实的“硬碰硬”!在座的有一大半是各地厂里挑出来的钳工和车工骨干,这可是他们吃饭的铁饭碗,也是他们自认天底下最内行的手艺!
“林总工,这题我会啊!”老赵又精神了,忍不住扯着大嗓门喊了起来,“您说的这装配嘛,说白了不就是把轴承套在轴上,或者把轴敲进孔里嘛!”
老赵比划了一个往死里砸的手势,“咱们平时的老办法,不就是拿紫铜棒垫着,抡起八磅重的大铁锤,‘哐哐’往死里砸吗?再不济遇到实在太紧的,用火枪烤一烤轴套,趁热一锤子套进去!咱们别的没有,膀子有的是力气,这玩意儿只要砸进去了就行,还能玩出啥不需要动粗的新鲜花样?”
旁边一个满身腱子肉的东北汉子也跟着拍了拍胸脯,声如洪钟:
“老赵大哥说得对啊林老师!这活儿拼的就是手底下的准头和膀子上的力气!遇到那种尺寸咬得死紧、差个一两毫米的,还得拿大火枪先烤一烤,趁着铁块发红,赶紧拿锤子硬砸!”
“哎哟,两位老哥哥,你们那都算小打小闹了!”
一向圆滑的赵德发此刻也忍不住炫耀起资历,他眉飞色舞地伸手比划着圆圈:
“我跟各位报个底,我前年在江南厂带徒弟,装配过一根水桶粗的主轴!你们猜咋弄的?”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环顾四周后大声道:“我一口气喊了车间里八个最壮实的小伙子,光着膀子,一人一把十六磅的大铁锤!大家伙儿喊着号子,围着那根主轴砸了整整一上午!硬生生给它夯进去了!那家伙结实得,哪怕拿炸药包来都崩不开一条缝!”
“对对对!就是这么干的!”
“砸进去的才踏实!”
工人们纷纷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交流着各自抡大锤的“光辉岁月”,言语间满是征服钢铁的野性自豪。在他们看来,用暴力降服机械,本身就是手艺和力量的最高象征。
讲台旁,一直抱着记录本的宋思明眉头越皱越紧。他忍不住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用一串应力公式反驳这群不讲理的糙汉,却被巨大的嗓门彻底淹没。
林娇玥没有打断他们。
她双手随意地插在列宁装的口袋里,静静地听着这帮“大拿”们眉飞色舞地吹嘘。直到实验室里的议论声渐渐回落,她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冷意才彻底化作刀锋。
“用锤子砸,的确是目前最主流的装配法。”林娇玥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反驳的锐利,“但是,我想请问各位,你们抡着十六磅的大锤,每一锤子砸下去,轴和轴承的接触面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全场瞬间安静。
老赵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能发生啥?硬砸进去了,卡紧了呗。”
“胡闹。”林娇玥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每一次重击,都会在金属表面产生肉眼看不见的微观形变!锤子的冲击力会全部转化为内部的残余应力,锁在零件里头!”
“这些应力累积起来,会怎么样?会让金属疲劳,让零件的寿命大幅缩短,精度下降!如果这是火炮的炮闩,你们那一上午的猛砸,可能在战场上只要开第一炮,就会导致闭锁不严,当场炸膛!死的是谁?是前线信任你们的战士!”
冰冷的话语,犹如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灭了工人们刚才还引以为傲的热情。
老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赵德发也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他们面面相觑,脸憋得通红。这些深奥的“微观应力”,他们这辈子都没听过,但在林娇玥极具压迫感的质问下,没人敢再说一句反驳的话。
“今天,我要教大家的,是一种不需要锤子,不需要大声喧哗,甚至连一丁点摩擦声都不会发出的装配法。”
林娇玥打了个响指:“宋思明,上教具。”
“是!”宋思明眼睛一亮,立刻推着一辆铺着白布的小推车上前。赵铁柱则像一座移动的铁塔,面无表情地紧随其后,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两旁试图凑近的工人,逼得他们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推车上,放着一根长约半米、被打磨得寒光闪闪的精密钢轴,以及一个纯钢的轴承外圈。
“思明,报参数。”
“各位师傅听好!”宋思明拿起检测单,声音里透着数据狂人的兴奋,“这根钢轴的外径,比旁边这个轴承外圈的内径,整整大了零点零五毫米!”
“多少?”老赵掏了掏耳朵。
“零点零五毫米,大约就是一根头发丝的直径!”宋思明大声重复,“这在机械学上叫绝对过盈配合!常规情况下,如果不动用上百吨液压机,根本不可能装进去!”
林娇玥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家要是不信邪,可以亲自上来试试。谁能徒手把这根轴塞进轴承里哪怕一毫米,我今天当场给他颁发结业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