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接到林娇玥布置的“新任务”后,高建国只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进修班里,被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支配的恐惧中。
每天,他都像个受气的小媳妇,硬生生把自己塞进充斥着图纸和仪器的实验室,死皮赖脸地跟在雷达组那群白发苍苍的专家屁股后面。
“王教授,您手里攥着的这个叫‘波导’的铁管子,到底是个什么法宝?咋还能导电呢?”
高建国抓了抓乱如鸡窝的头发,凑上前去。
“李工,您快看看!这屏幕上咋全是白花花的雪花点啊?跟我们家那台下雨天就没信号的破收音机一模一样,是不是哪根线没接好?”
“哎哎哎,您老慢点说,慢点说!”
高建国一把按住正在黑板上飞速推导公式的老专家,
“什么叫‘驻波比’?这玩意儿放进大炮里能增加威力吗?”
专家们被他这些不着边际的问题,搞得哭笑不得。但碍于这是林工亲自点将的人,又不好发作,只能按捺着性子,放下手里的笔,用最浅显的语言,给他一遍遍地打比方解释。
高建国听得两眼发直,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倒在硬板床上,耳膜里仿佛还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连做梦都是满天乱飞的抛物线和雷达波。
相比之下,陈默则显得游刃有余。
他话不多,但观察力极强。
他总是静静地站在工作台三步开外的地方。目光盯着专家们的手部动作,看着他们如何拨动旋钮、如何调试刻度,然后默默地在大脑中构建起一套完整的操作逻辑。
遇到晦涩难懂的盲区,他绝不当众打断,而是等到夜深人静,实验室只剩下核心负责人的时候,才走上前,提出最核心的疑问。
他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只问极端情况下的实战应对,每一句都像手术刀般精准剖开表象,连从事大半辈子研究的专家们,都得停下手中的活计,认真思索良久才能给出答复。
短短半个月,陈默的双手已经能在雷达操作台上如行云流水般掠过,开机、校准、目标搜索、锁定跟踪……一套动作没有任何滞涩。
他甚至能够仅仅盯着屏幕上杂波极其微小的闪烁频率,就初步判断出虚拟目标的性质和方位。
这份可怕的学习能力,让雷达组的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这天晚上,林娇玥难得没有在研究所熬大夜,赶在天彻底黑透前,回了家。
苏婉清早早的就准备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红烧肉泛着诱人的油光,老母鸡汤炖得金黄澄亮,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头顶昏黄的钨丝灯散发着暖意。
“娇娇,多吃点这个鱼肚皮上的肉,最是软烂,刺又少。”
苏婉清不停地往女儿碗里夹菜,目光落在女儿日渐消瘦、下巴越来越尖的脸庞上,眼角微微耷拉下来,
“你看看你,骨头都快戳破皮了。”
“娘,我自己来,您和爹也快吃。”
林娇玥弯起嘴角,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
林鸿生端着酒盅,看了看女儿,嘴唇嗫嚅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知道女儿最近在军工厂里弄一个比“雷神”火炮还神秘的物件,但他从不主动开口打听。
他能做的,就是跟妻子一起变着法儿地给女儿做好吃的补身体,把这大后方的补给线守死。
“对了,娇娇。”
苏婉清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说道,
“今天街道办的王大姐又来了,手里攥着张照片,还是为了你相亲的事。她说有个钢铁厂的技术员,是个干实事的人,老实本分,技术拔尖,年年都是劳动模范……”
“咳咳!”
林娇玥喉咙一呛,一口鲜汤险些喷到桌面上。
怎么这茬还没过去?
她抓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嘴角,无奈地拉长了声音:
“娘~,我不是跟您通过气了吗,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图纸和数据,真的挤不出半点空闲去考虑这些……”
“我已经给你回绝了。”
苏婉清横了女儿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愁容,
“但你这丫头也不能总这么往下拖。过了年你就十九了,在咱们苏南老家,像你这般大的姑娘,怀里都抱着胖小子了。”
“砰!”
林鸿生手里的酒盅重重砸在桌面上,酒水溅出几滴。他一把放下筷子,两道浓眉倒竖:
“我林鸿生的女儿是什么人物?那是人中龙凤!是国家不可或缺的栋梁!一个浑身机油味儿的破钢铁厂技术员,也敢妄想配得上我女儿?想娶我林鸿生的掌上明珠,若是没有惊天纬地、翻云覆雨的真本事,趁早连这门槛都别想迈进来一步!”
他这老母鸡护犊子般的劲头一上来,整个堂屋里的空气都跟着震了震。
林娇玥眼角微抽,有些哭笑不得:
“爹,您把这门槛直接架到了南天门上,照您这么个挑法,我这辈子怕是要烂在家里了。”
“烂在家里便烂在家里!咱家的家底,别说养你一辈子,养你十辈子都绰绰有余!”
林鸿生大手一挥,下巴微微扬起。
“你这老头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胡咧咧!”
苏婉清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可刚说完,她垂在膝盖上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衣角,眼底浮起一层水汽,声音也染上了一丝喑哑,
“我们这把老骨头,总有两腿一伸的那天。到了那时,谁来替我们遮风挡雨,护着娇娇?要是……要是你哥还在,有他挡在你前面,我这心里,也就真正落定踏实了……”
她说着,鼻尖发酸,一行清泪顺着眼角的细纹滑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空气中原有的温馨,仿佛被这几句话瞬间抽干。
那个早夭的哥哥。
林娇玥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喉咙有些发涩。
自从上次无意间得知自己曾有过一个亲哥哥后,这个身份就像一根细小的倒刺,扎在她的心底。
碰不到,却隐隐作痛。
她太想知道,那个从未谋面、却仿佛无处不在的哥哥,究竟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