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右腿终于不听话了。
膝盖一软，整个人像根被砍断的枯木，直直往前栽。
他甚至没来得及伸手撑地。
但他没摔着。
一双大手从斜里伸过来，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架了起来。
老张的脑子嗡嗡作响，耳朵里像塞了棉花，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眼皮撑开。
模模糊糊的。
一张脸。
轮廓很硬，下颌线条分明，两道浓眉压在一双极沉的眼睛上方。
红披风。
铁甲。
沐英。
老张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嘴，嗓子里干得冒烟，第一个字卡在喉咙口出不来。他拼命咽了两下，嗓子眼被砂纸似的干涩刮得火辣辣。
“老张，还好吧？”
沐英的声音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老张听不清。
但他不管了。
他攥住沐英的手腕，指甲翻着、指尖全是血痂，十根手指死死扣进去。
“快——快去救孙大人！”
声音破得不成样子，又尖又劈。
沐英皱了下眉头，嘴唇动了动。
老张没听见。他以为自己声音太小了，又喊了一遍。
“孙大人被抓走了！元军！往北边拉走的！”
沐英伸手扶住他的后背，嘴里在说什么。
老张还是听不见。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把所有外界的声音都隔绝在外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太阳穴砰砰砰地撞，快得像要炸开。
不行。
他还没说完。
“孙……孙大人！”
老张闭上眼，把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全挤了出来。
“快去……救孙大人！”
这一嗓子喊完，他感觉自己的肺都空了。
沐英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浑身泥垢、满脸血痂的老头子。
没有说话。
他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老张看见了。
他笑了。
那张干裂到不成样子的脸上，皱纹全拧在一起，嘴唇扯开一个弧度，露出满嘴的血渍和豁了口的牙。
笑完，人就软了。
整个身子往沐英怀里一靠，像一袋被抽空的麻布口袋，彻底没了力气。
沐英单手托着他，另一只手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来人。粮和水。”
两个亲兵跑过来，一个扛着水囊，一个捧着干粮。沐英把老张平放在地上，亲兵蹲下来掰开他的嘴，往里面一点一点地灌水。
老张的喉结动了两下，水顺着嘴角淌出来大半，只有一小口咽了进去。
“照顾好他。”
沐英站起来，转身看向后面。
毛骧被两个兵卒架着，半拖半拽地往队伍后方走。他的脚已经不怎么沾地了，整个人挂在两个兵卒的胳膊上，头耷拉着，长发散乱地盖住了脸。
经过沐英身边的时候，毛骧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脱火赤……大营，正北……”
声音几乎听不见。
沐英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
“……孙大人在那。”
说完这句，毛骧的眼睛合上了。
沐英直起身，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了一块石头。
碎石被握在掌心里，硌得手疼。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咔嚓。
石头碎了。
粉末从指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
沐英把手掌翻过来拍了拍，碎渣抖落干净。
他转身面向队伍。
三千营的精锐骑兵列成长队，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寒光。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石地上刨出火星。
沐英没有拔刀。
他站在那里，扫了一遍所有人的脸。
“北元。”
声音不大，但传出去很远。
“占我疆土。害我百姓。夺我战士。”
他停了一拍。
“这趟，新仇旧账，一块算。”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拍胸脯。
三千人同时咬住了牙。
沐英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马头朝西北一转。
“出发。”
队伍压着沉闷的马蹄声往三关口的方向推进。没有人废话，没有人掉队。每个人的水囊是满的，箭壶是满的，刀是新磨的。
这些东西，是李四断了两条腿爬回灵州换来的。
是老张和毛骧用脚底板上的肉磨出来的。
是孙冉用一条右臂、一条命拿来的。
队伍穿过三关口的时候，沐英勒了一下马。
峡谷两侧的石壁上还能看见风化的痕迹，地面上几个模糊的脚印被沙土半掩着。
是老张和毛骧留下的。
间距越来越短，步幅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是在拖着走。
沐英没有停留，催马过了峡谷。
翻过贺兰山，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沙地。
沐英在马背上四下打量了一圈，嘴里嘟囔了一句。
“又是沙漠。”
他从腰间抽出孙冉手绘的那张羊皮图，展开看了两眼，确认了方向，把图收回去。
“走。”
队伍沿着图上标注的路线往北偏西的方向行进。日头从头顶往下移，影子从短变长，沙地的颜色从金黄变成暗红。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
沐英的马忽然慢了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百步开外的一片洼地里。
几匹马。
不对，是马的尸体。
零零散散地倒在沙地上，肚子鼓胀着，皮毛被风沙打得乱七八糟。
沐英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出发之前，李四跪在大帐里跟他说过：六子死了，死在沙漠里。他们没有石头、没有木头，唯一能给他堆坟的就是杀掉的马。
用马的尸体摞起来，压在六子身上。
沐英翻下马，大步朝那片洼地走过去。
马尸有两具，东倒西歪地摊在沙面上。肚皮裂了口子，蛆虫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腹腔。
沐英绕过马尸，四处扫了一圈。
十步开外，有一个隆起的沙包。
不高，也就半人来高，形状却不像风吹出来的。太规整了。
“挖。”
两个亲兵跑过来，用刀鞘和手扒开沙土。
沙层底下是马尸。
腐烂的马肉黏在骨架上，散发出一股冲鼻的臭味。亲兵用袖子捂住口鼻，继续往下清理。
马尸的缝隙里，露出一截人的手臂。
皮肤已经发黑发紫，但骨架还是完整的。
亲兵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马骨移开，一具人形的尸体显了出来。
瘦得很。
衣服已经分辨不出颜色了，糊了一层干涸的血和泥。脸上的五官皱缩在一起，嘴唇半张着，像是走的时候还在说什么。
马尸上的蛆虫密密麻麻。
但这具尸体上，虫子却少得出奇。
沐英蹲下来，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六子。
李四说过，六子是自己抹脖子的。
因为水囊破了。他觉得自己拖了大伙的后腿，就拿绣春刀给自己来了一下。
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孙大人，我信你。”
沐英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伸手，把六子领口的碎布整了整，虽然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抬出来。”
四个兵卒把六子的尸体从马骨堆里搬出来，平放在一块展开的军毯上。
沐英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军毯上那具瘦小的身躯。
帐下三千精锐，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这一刻，离得近的几个兵卒都把头偏开了。
“派两骑，先行送回灵州。”
沐英的声音很平。
“按最高规格下葬。”
“是。”
两骑快马把军毯裹好的尸体绑在马背上，掉头往南飞奔而去。
沐英站在原地没动。
他转过身，面朝北。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沙土味。
脱火赤的大营，就在那个方向。
沐英翻身上马，左手握住缰绳，右手按在刀柄上。
“全军听令。”
三千人的呼吸同时沉了下去。
“急行军。天黑之前，我要看见他们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