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李世民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失了理智，他竟然觉得侯君集说的有道理。
太子既然不肯回来，那他何必非要强按牛头喝水？
他李承乾不稀罕这个太子之位，那他就换一个人坐上去！
青雀身体不行，但稚奴可以啊！稚奴那孩子，打小就温顺听话，从没顶撞过他半句。
他才七岁，若是好好调教几年，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
反正自己还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刻，他心头那股被李承乾刺伤的憋屈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不是怨朕吗？
你不是问朕把你摆在什么位置吗？朕现在就告诉你，你被朕换掉了！
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压不住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扫视百官，沉声道：“君集此言，深得朕心！”
百官浑身一震，满脸不可置信。
陛下这是采纳了侯君集的意见？！
李世民继续道：“太子抗旨不归，朕心甚痛！然则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既然太子不愿回来，那朕……”
“陛下！”
房玄龄跨步而出，急声道：“陛下三思！”
李世民被他打断，面上怒气更盛：“房玄龄，你也要拦朕？”
房玄龄劝道：“陛下，太子虽有不是，然自古立嫡立长乃祖宗之法！”
“太子乃中宫嫡出、长子之尊，储位已定多年，朝野已安，天下已信！”
“若陛下因一时之怒便废太子改立他人，恐怕会引起朝野震动，天下不安啊！”
话落，长孙无忌跨步出列：“臣附议房相之言！陛下，太子抗旨固然有过，但废储乃动摇国本的大事，还请陛下三思而行！”
李世民此刻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他冷声怒斥道：“三思三思！你们让朕三思，太子抗旨的时候可有想过他身为太子的本分？”
“他既然不回来，那朕就换人！朕是大唐天子，立谁为太子，朕说了算！”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还想再劝，李世民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
李世民扫向满殿文武，眸光森冷，语气冰寒：“还有谁要替太子求情的？站出来！”
一时间，百官噤若寒蝉。
连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的话，李世民都听不进去，他们这些人，谁敢多嘴？！
然而就在这时，魏征跨步而出，朝李世民拱手道：“陛下，臣魏征，有一言，不吐不快！”
李世民一看是他，顿时火冒三丈，拍案怒斥：“魏征！你给朕住……”
可当他对上魏征的那双眼睛时，话语戛然而止。
那双眼睛里透着决绝、无所畏惧、视死如归！
魏征拢了拢袖子，正色道：“陛下，臣今日想说三件事。”
他没等李世民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一，太子为何抗旨不归？”
“陛下只看到太子抗旨，可曾想过太子为何抗旨？”
“太子离京之前，长安县治理的如何，有目共睹，可陛下可有夸过太子一句？”
“太子做的每一件事，陛下都觉得是理所应当，而魏王……”
顿了顿，魏征继续道：“这里的万年县比长安县差远了，可陛下却夸他治理有方！”
“陛下给魏王的每一句夸奖，都是在太子心口上捅刀子！”
李世民刚想驳斥。
可魏征压根就没给他机会，小嘴叭叭，滔滔不绝。
“太子远赴岭南，是被人逼走的！那个人是谁，陛下心里比臣清楚！”
“如今太子在岭南扎了根，做了事，陛下一道圣旨就想把太子召回来，太子凭什么要回来？回来做什么？继续在长安看陛下如何宠幸魏王吗？”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激昂，须发皆张，唾沫横飞。
“其二，陛下想废太子，那臣斗胆问陛下一句，太子犯了什么罪？”
“是谋反了？还是通敌了？还是做了什么天理难容之事？”
“就因一道旨意，陛下便要废掉中宫嫡出的长子，废掉立了多年的太子，这算什么道理？！”
刘洎忍不住插嘴：“魏公此言差矣！抗旨不遵，本就是大不敬之罪！”
“太子身为储君，更当为天下表率！他抗旨，便是带头坏法……”
魏征一个眼刀扫过去，刘洎脖子一缩，瞬间闭嘴。
“刘御史，你口中的带头坏法，是指太子没有乖乖回长安来继续当你口诛笔伐的靶子吗？”
“你！”刘洎气结。
魏征冷哼一声，重新转向李世民：“其三，陛下今日若废了太子，明日谁来坐东宫之位？魏王殿下的身子骨撑得住储君之重吗？”
李世民怒道：“晋王仁孝……”
魏征打断：“陛下想废太子立晋王，晋王今年才多大？朝中这摊子事，他能撑起来吗？”
顿了顿，他犀利的语气一缓，诚恳道：“陛下，太子纵有千般不是，可太子终究是陛下亲立的储君！”
“是皇后娘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嫡长子！是满朝文武这些年看着成长起来的储君！”
“陛下今日废太子，问过皇后娘娘的意思吗？问过满朝文武的意思吗？问过天下百姓的意思吗？！”
殿内气氛无比凝重。
魏征脊背挺得笔直，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与御案后的李世民四目相对，没有半分退缩。
李世民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堵得胸口发闷，想驳斥，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能怼回去的话。
魏征说的每一句都戳在痛处上，而且句句在理，他根本无法反驳！
刘洎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百官见状，都朝魏征投去了钦佩的目光！
魏公这张嘴堪比千军万马，连陛下都扛不住！
李世民脸色铁青，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魏征。
他想发火，可魏征说的每一个字都有理有据，他发不了。
他想拍案，可拍案只能显得他理亏，他想直接下旨硬废太子，可魏征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若硬来，便是跟满朝舆论彻底对立。
他想要站起来，可脑子发晕，身体一晃，竟直接一屁股坐了回去。
张阿难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他，尖声喊道：“退朝！退朝！”
李世民在张阿难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朝殿后走去，
百官齐齐躬身相送，大气都不敢出。
魏征目送李世民的背影消失在后殿门帘之后，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步朝殿外走去。
殿外秋光正好，他眯着眼看着澄澈的天空，心头隐隐不安。
陛下虽然没有当场下旨废太子，可陛下和太子之间的矛盾已经激化，到了难以调和的地步！
接下来的朝堂局势，只怕是风雨欲来，暗流涌动了！
房玄龄唤住他：“玄成兄，你刚刚太过冒险了！”
长孙无忌、崔民干、李𪟝、程咬金、尉迟恭一行人皆是一脸后怕地看着他。
他们是真怕李世民暴怒之下将魏征给砍了。
魏征长长一叹：“我只是做了一个为人臣子该做的事，至于陛下如何决断，那就不是我等能够左右得了！”
众人一听，纷纷无奈叹息。
陛下和太子已经闹掰，势如水火，这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