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面的马车上,武士彟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大武、小武兄弟俩坐在对面,眼中满是不耐和不满。
武元庆实在憋不住了,低声道:“阿耶,魏王殿下多好的人啊!宠冠诸王,才华横溢!”
“若是二妹能嫁给他为妃,咱们武家就是皇亲国戚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可二妹偏偏不识抬举,放着王妃之位不要,非要去攀附魏无羡那个六品县令……”
武元爽立刻附和:“是啊阿耶!您瞧瞧那魏无羡,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官儿,仗着娶了几个公主才在长安城里横着走!”
“魏王殿下可是陛下的亲儿子!哪怕他当不上太子,那也是王爷!二妹嫁过去,咱们武家就有了靠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仿佛武媚娘已经亲手把一座金山银山给推了出去。
武士彟缓缓睁开眼睛,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着面前两个逆子。
武元庆被他盯得心头发毛,连忙把嘴闭上。
武元爽也跟着噤了声。
武士彟虽然都快八十岁,但他常年领兵,身上杀伐之气颇重。
见两个逆子闭嘴了,武士彟才开口说道:“你们觉得……媚娘应该嫁给魏王?”
武元庆壮着胆子道:“阿耶,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王爷和县令,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武士彟冷哼道:“傻子都知道怎么选?我看傻的是你们!”
“魏王再受宠,他身子骨撑得住吗?”
“武家把宝押在一个活不过四十的人身上,你们是嫌武家败得不够快?”
兄弟俩被这番话噎得面红耳赤,屁都不敢放一个。
武士彟继续道:“你们只看到魏无羡是个六品县令,可你们可曾看清,他背后站着的都是什么人?”
“嫡长公主是他的正妻,博陵崔氏嫡女是他的妾,高阳城阳两位公主跟他有婚约,孔家的孙女也刚跟他定了亲!”
“魏征是他亲爹,长孙无忌是他岳丈,太上皇跟他既是孙婿,又是忘年交!”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是六品县令不假,可满朝文武谁敢把他当六品县令看?”
“你们敢在我面前说这些蠢话,若是当着魏无羡的面,你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武元庆和武元爽被他这番话训得哑口无言,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车板里。
他们虽心里不服,却也不敢再吭声,生怕老爹暴怒,给他们一个大嘴巴子。
武士彟见两个逆子这副怂样,不由心头暗自庆幸。
幸亏媚娘那丫头聪慧,若武家将来交到这两个蠢货手里,怕是要完!
………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不在,李世民独坐榻沿,殿内冷冷清清的,只有他一个人,连张阿难都被他赶了出去。
他想静静!
随着胸口那团火慢慢熄灭,理智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缓缓浮出水面。
承乾……那孩子小时候多好啊会坐在他膝头抱着他的脖子喊“阿耶”。
会把第一口糕点递到他嘴边,会在他出征前红着眼圈说“阿耶要早点回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父子之间只剩下冷冰冰的奏对和越来越远的背影了?
李世民烦躁的揉着眉心。
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真的废黜李承乾。
可李承乾公然抗旨,若是就这么轻飘飘的揭过,那他脸往哪搁?往后还有何威信可言?
就在他头痛欲裂之际,长孙皇后和韦贵妃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长孙皇后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宫装,面容温婉,仪态万方。
韦贵妃则穿了一袭墨绿暗纹的衣裙,身姿丰腴,风情万种。
两女走到近前,齐齐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李世民摆手:“起来吧!”
长孙皇后起身,将李世民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换下去,重新倒了一杯温的递到李世民手中。
李世民接过,抿了一口,问道:“你们都知道了吧?”
长孙皇后点头:“听说了!”
“魏征那个老匹夫!”
李世民把茶杯往案上一放,刚消下去的火气又往上涌。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朕数落得跟个昏君似的!”
“朕废太子怎么了?朕是大唐天子,废个太子还不行了?”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韦贵妃站在一旁,也没有急着插嘴。
李世民骂了几句,语气渐缓,叹道:“承乾他……他就不能跟朕服个软?”
“他若老老实实回来认个错,朕还能真把他怎么着了?”
长孙皇后这才开口:“陛下,承乾不愿回来,不是他不孝,是他在长安待得太委屈了!”
李世民侧头看她。
长孙皇后继续道:“陛下心里清楚,承乾把长安县治理得井井有条,可陛下从未夸过他!”
“他做的再好,陛下都觉得理所应当,可青雀按部就班办事,陛下却对他赞不绝口!”
长孙皇后的语气没有半分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承乾是储君,可他也是陛下的儿子!他需要他的父皇看见他、认可他,而不是觉得他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李世民沉默了。
他确实偏宠青雀,很少夸承乾。
可那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李承乾,而是因为,李承乾是太子!
太子就该做得比别人好,就该承受比别人更多的期待!
他不夸,是因为他觉得李承乾做得好是应该的!
可这个道理,他似乎从未想过李承乾能不能接受。
长孙皇后见他沉默,又温声道:“陛下,废太子不是小事,今日朝堂上魏公说的话,句句都在理上!”
“承乾虽有过失,可终究不是什么谋反通敌的大罪,陛下若因一时之气废了他,将来史书上会怎么写?”
“陛下是个好皇帝,臣妾不希望后世因为废太子这件事,给陛下的贞观之治添上一笔遗憾!”
李世民心头一颤。
“史书”二字,是压在他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
他从登基那天起,就一直在跟史书较劲!
韦贵妃见时机差不多了,柔声开口:“陛下,臣妾斗胆说一句,太子纵有千般不是,可他终究是陛下亲自册立的储君!”
“陛下废了他,朝中那些原本观望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陛下反复无常,会觉得储君之位不稳,到那时,朝堂上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是非来!”
李世民本就没想过废李承乾,当时在太极殿说的也是气话,此刻听到二女的劝解,心头的纠结顿时松了大半。
知夫莫若妻,长孙皇后知道夫君爱面子,当即道:“陛下若实在觉得承乾抗旨之事不能就这么揭过去,不如……给承乾一个期限!”
“三年,三年内,承乾若愿意回来,那便还是太子!”
“三年后,若他仍不回来,便是他自己放弃了储君之位,怨不得陛下!”
长孙皇后这个台阶,递得不可谓不高明。
李世民闻言,丝毫不做犹豫,点头道:“那就……三年,他若不回来,就是他自弃储位,到时候朕另立他人,谁也别再拦朕!”
他虽然不想废李承乾,可这个逆子在他面前反复横跳,他必须拿出一个态度来给百官和天下人看。
长孙皇后和韦贵妃也知道,这已经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两女没有再劝,齐声道:“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