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走后第三天,李俊生在文书房里发现了一份不该出现的卷宗。
那是一份关于安民团的调查报告,纸张是新的,墨迹还没有干透,笔迹工整而陌生。报告的内容很详细——安民团的人数、成分、武器装备、驻扎地点,甚至列出了几个主要人员的名字和特征。马铁柱,原安国军都头,黑脸,络腮胡,善使大刀。韩彪,原成德军小校,独眼,左手有六指。张大,来历不明,持缺刃横刀,疑似溃兵。陈默,身份不详,持木棍,疑似杀手,危险。
李俊生的手指在“危险”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报告的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笔迹和前面不一样,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安民团首领李俊生,江南人,自称读书人,来历不明。与王朴过从甚密,赵匡胤亦与之往来。建议进一步调查。”
他没有把这份卷宗带走,也没有抄录。他只是把它放回原处,按照原来的顺序压在另外两份军报下面,然后继续整理其他的文书,像是在整理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他的手在拿起下一份卷宗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有人在查他。不是普通的查,是系统的、有组织的、有目的的查。这份报告不是一个人能写出来的——需要有人提供情报,有人整理归纳,有人审阅批示。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而链条的顶端,在开封。
李俊生坐在文书房的桌案前,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看着窗外的天空。邺都的冬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布罩在城市上空。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当天晚上,他把陈默叫到了营房后面。
月光很淡,云层很厚,能见度不到十步。两个人的影子在灰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清轮廓,像是两团融在黑暗里的墨渍。
“有人在查我们。”李俊生说,声音很低。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颗黑色的石子。
“报告写得很详细。你的名字在上面,写了‘疑似杀手,危险’。”李俊生看着陈默的脸,想从那张冷硬的脸上看出什么表情,但什么也没看到。“从今天起,你不要再跟着我去文书房了。你留在营地里,盯着。看谁在附近转,看谁在打听消息,看谁的眼神不对。”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你一个人去文书房,不安全。”
“文书房里都是卷宗,不是刀。安全。”
“卷宗也能杀人。”陈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开封,有个官员被人告了密,罪名是‘私藏禁书’。禁书是什么?几卷佛经。他死在了狱里,佛经被烧了。杀他的不是刀,是纸。”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比他预想的要懂得多。他不仅会杀人,还知道人是怎么被杀的——不只是用刀,还用笔、用纸、用墨水。
“我知道了。”李俊生说,“我会小心。”
陈默没有再说。他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从那天起,陈默不再跟着李俊生去文书房。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营地周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陌生的脚印,有没有被翻动的痕迹,有没有人在附近逗留。然后他回到营地,靠在那面他常靠的土墙上,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动,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马铁柱觉得他疯了。“你天天靠在那儿,不冷吗?进屋坐着多好。”
陈默没有回答。
韩彪觉得他在偷懒。“先生去文书房干活,你在这儿睡觉?你也好意思?”
陈默还是没有回答。
只有李俊生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听。听风的声音,听鸟的声音,听人的脚步声、说话声、呼吸声。他在分辨哪些声音是正常的,哪些是不正常的。这是一个杀手在黑暗中活了几十年练出来的本能,比任何情报网都灵敏。
第四天,陈默听到了一个不寻常的声音。
那是在午后,申时左右。营地里的人大多在午睡,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偶尔吹过枯草的沙沙声。陈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慢。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是刻意放轻的,但放得太轻了,反而露出了破绽。正常走路的人不会这样踩地面。
他没有睁眼。他的耳朵跟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声移动——从营地东边绕过来,经过那口枯井,在营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西走。走到营地后面的空地时,停下来了。
那是他们每天晚上训练的地方。
陈默睁开眼睛,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一只从冬眠中苏醒的蛇。他没有拿木棍——木棍靠在墙上,离他三步远。他空着手,悄无声息地走向营地后面。
空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色棉袍,中等身材,脸上没什么特征,丢在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另一个穿着黑色短褐,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灰袍人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上面写着什么。黑大汉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量着什么。
“两位,”陈默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找什么?”
灰袍人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身,看到陈默站在十步之外,双手自然下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灰袍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你……你是这里的人?”灰袍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
“我们是枢密使府的,来——”
“枢密使府的人走前门。”陈默打断了他,“不走后面。不翻墙。”
灰袍人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黑大汉,黑大汉已经站起来了,拳头握紧,指节发白。
“兄弟,”灰袍人挤出一个笑容,“我们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下次走前门。”他转身要走。
“站住。”
灰袍人停下来。他的背绷得很直。
“把册子留下。”陈默说。
灰袍人犹豫了一下,把册子放在地上,和黑大汉一起快步走了。
陈默走过去,捡起册子,翻开来。里面记着几行字:“营地后面有空地,地面有大量脚印,呈圆形排列,疑似操练场所。空地东侧有木桩数根,高约三尺,表面有刀痕。”他合上册子,走回营地,把册子交给了苏晚晴。
“苏姑娘,等先生回来,把这个给他。”
苏晚晴接过册子,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问任何问题。她把册子收进袖子里,点了点头。
李俊生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晚晴把册子递给他,他一页一页地翻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册子收进怀里,走到陈默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看清那两个人的脸了吗?”他问。
“看清了。”
“能画出来吗?”
“能。”
李俊生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他用瑞士军刀削的,笔尖很细,适合画线条——递给陈默。陈默接过纸和笔,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画。他的手很稳,每一笔都很准,线条流畅而果断。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张脸就跃然纸上。灰袍人的眼睛很小,鼻子很塌,下巴很尖;黑大汉的眉毛很粗,嘴唇很厚,左耳有一道疤。
李俊生看着那两张画像,把两张脸刻进了脑子里。
“先生,要不要我去找他们?”陈默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俊生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杀意,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
“不用。他们还会来的。”李俊生把画像折好,收进怀里,“下次来,不要拦他们。让他们看。”
陈默看着他。“让他们看?”
“让他们看。”李俊生说,“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什么。空地上的脚印,木桩上的刀痕,院子里的人——都让他们看。看完了,他们就不会再来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那两个人又来了。这一次,他们走的是前门。灰袍人手里拿着一份公文,说是枢密使府的通知,要安民团配合核查。李俊生接过公文,看了一眼——格式是对的,印章也是对的,但纸是新的,墨迹是新的,像是刚写好的。
“刘管事怎么没来?”他问。
灰袍人愣了一下。“刘管事身体不适,让我代劳。”
“哦。辛苦了。”李俊生把公文还给他,“请便。”
灰袍人带着黑大汉在营地里转了一圈。他们看了营房,看了仓库,看了井,看了院子里晒太阳的伤员,看了正在做饭的苏晚晴,看了在空地上玩耍的小禾。他们看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但没有在营地后面的空地停留太久——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脚印被扫平了,木桩被拔走了,地上铺了一层干草,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堆柴火的地方。
灰袍人走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李公子,”他在门口停下来,“打扰了。”
“不打扰。”李俊生说,“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茶水。”
灰袍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李俊生把马铁柱、韩彪、张大叫到一起,把最近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们。三个人听完,脸色都很不好看。
“先生,你是说,有人在查我们?”张大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不是查我们。是查郭枢密使。我们只是顺带的。”李俊生说,声音很平静,“有人在试探邺都的虚实,在找郭枢密使的把柄。安民团太小了,不值得他们花这么大的力气。他们来,不是为了查我们,是为了看郭枢密使的反应。如果郭枢密使护着我们,说明他在养私兵;如果他不护着我们,说明他心虚。怎么都是输。”
“那怎么办?”马铁柱问。
“什么都不办。”李俊生说,“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他们想查什么,就让他们查。我们不做任何多余的事。等他们查完了,觉得没有价值了,就不会再来了。”
“可是——”韩彪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李俊生站起来,“从今天起,那二十个人的训练暂停。所有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有任何异常。安民团就是一个逃难人的收容所,不是军队,不是私兵,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这就是他们看到的。也只能看到这个。”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训练暂停了。二十个人重新回到各自的岗位上,该搬货的搬货,该修墙的修墙,该巡逻的巡逻。营地里的一切恢复了正常——或者说,恢复了看起来的正常。
但李俊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在等着他们犯错。他不能让那些人等到。
一天下午,柴荣来了。他穿着便服,戴着毡帽,从枢密使府的后门出来,绕了三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踪,才走进安民团的营地。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色的痕迹——他也没有睡好。
“听说有人来查你了?”他开门见山。
“两拨了。”李俊生说,“第一拨是刘文,第二拨是两个不认识的。都是开封来的。”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李俊生说,“营地后面那块空地,我已经处理过了。脚印扫了,木桩拔了。现在那里堆着柴火,谁去看都是一堆柴火。”
“那二十个人呢?”
“分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看不出任何异常。”
柴荣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做事很稳。”
“不稳不行。”李俊生说,“不稳,早就死了。”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俊生。“拿着。”
李俊生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锭银子,白花花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是什么?”
“给你的。那二十个人的训练不能停,但不能再在营地里练了。我在城外有一处庄子,偏僻,没人去。你带他们去那里练。这些银子,买装备、买药、买吃的,不够再跟我说。”
李俊生看着手里的银子,沉默了很久。“柴兄,你就不怕我拿了银子跑了?”
柴荣笑了。“你跑了,那七十六个人怎么办?小禾怎么办?苏姑娘怎么办?你不是那种人。”
李俊生把银子收好。“庄子在哪里?”
“城西,十里外,靠着山。明天我让人带你去。”柴荣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小心点。最近不太平。”
他走了。脚步声在院子外面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李俊生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陈默从墙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先生,这个人信得过。”
“你怎么知道?”
“他的眼睛。”陈默说,“和刘文不一样。刘文的眼睛在看你的口袋,他的眼睛在看你的脸。”
李俊生转过头,看着陈默。陈默的表情还是那样冷硬,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信任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收拾一下,”李俊生说,“明天去城外。”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