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辉端起酒杯,微笑着敬了韩三坪一杯:「韩总过誉了,也就是一点不成熟的个人表达,想尝试一下极速剪辑和节奏的配合。」
「太谦虚了就没意思了!」韩三坪大手一挥,紧接着目光一聚,切入正题:「说吧,这片子拍出来,你预计需要多少投资?差多少,中影这边可以给你兜底。」
郑辉双手端着酒杯碰了碰桌面,诚恳地说道:「韩总,投资我不缺,今天请您吃饭,主要是想借一借北影厂的东风。」
「哦?」韩三坪眉头微挑。
「我想向北影厂借个厂标。」
郑辉也不兜圈子,坦然道:「这部戏我想尽快开机,有北影厂的牌子在前面顶着,路能好走不少。」
韩三坪脑筋只一转就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本子确实惊艳,但在国内现有的审查环境下,主角那种走火入魔的状态和某些台词,想要顺顺当当过审肯定会有点麻烦。
这小子不缺钱但缺厂标,显然是想拉北影厂当护身符。
不过,韩三坪非但没觉得冒犯,心里反而越发欣赏了。懂变通,知借力,有惊人的才华还能自己带资进组,这种商业片导演的苗子要是放跑了,那才是真正的犯罪。
管他什麽审查麻烦,先把人先带进导演行当里才是正经事。
韩三坪爽快答应:「行!没问题!既然你资金充裕,那北影厂就只出厂标,不占你的股份。
规矩你也懂,按制片总成本的百分之五交个管理费就行!」
「明天,我就用北影厂的名义,把这剧本送去电影局备案。至於审查方面,你不用操心,我去帮你操作。」
正事如此顺利,包厢里的气氛热烈起来。服务员开始流水般地穿梭上热菜,菜香让人食指大动。
酒过三巡,韩三坪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一边咀嚼一边随口问道:「剧组班底呢?打算怎麽弄?需要我帮你拉吗?
中影这边别的不敢说,经验丰富的场记、副导演、美术指导,精兵强将随你挑,保证给你配一个顶级的摄制组。」
(北影厂2000年後并入中影,现在韩三坪这样说很正常。)
郑辉说道:「韩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部片子,我打算自己完全掌控。不仅是导演。」
「男主角郑毅,那个为了打鼓走火入魔的学生,我打算自己演。
另外,整部电影的配乐,包括所有涉及到的爵士乐曲目和鼓点节奏设计,我也准备全部由我自己来完成。」
剪辑那是後期的事,要在拉片机上玩命干活,郑辉觉得现在没必要说出来吓人,显得自己太狂妄。
自导自演?配乐全包?!
韩三坪确实有些意外,他目光在郑辉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现在国内自导自演的强人确实不少,姜文就是个典型,因为强烈的个人表达欲,觉得别人演不出自己想要的味道。
但连专业性极强的电影配乐都要全盘包揽,这就有些罕见了。
电影配乐可不是写两首流行歌那麽简单,它需要对整部电影的情绪起伏有着精准的把控。
不过,当韩三坪脑海里闪过郑辉的身份时,他又瞬间理解了。
一个天王级的流行音乐巨星,一个被无数专业乐评人称为天才的创作人,打算自己做一部音乐题材电影的配乐,这不仅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如虎添翼!
这在後期电影宣发的时候,是可以成为一个引爆票房的超级卖点!
「行!年轻人有冲劲、有野心是好事!那其他的演员呢?你心里有谱了吗?」
「那个魔鬼导师沈严,这可是全片的戏眼!
这个角色要是立不住,你这片子的张力就全垮了。这可不是随便找个配角就能对付的。」
郑辉点了点头:「我明白,这个角色需要一个能把温文尔雅和暴虐无常瞬间切换的老戏骨。
他必须有不怒自威的气场,但发起疯来又要让人感到彻骨的恐惧。」
「我打算请张国立老师。」
「张国立?」
在韩三坪原本的设想里,郑辉可能会去找李保田或者陈道明这种带着威严,甚至有些戏霸气质的演员。
但他仔细一想张国立在一些话剧和正剧里的表现,那张总是带着和善微笑的圆脸,要是突然撕下伪装,抄起椅子砸人,那种反差感,确实比一直板着脸的演员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更关键的是,韩三坪太了解国内这些老戏骨的脾气了。
李保田那是出了名的轴,在片场要是对角色有不同意见,能跟导演刚到底。
而张国立呢,为人圆滑,懂江湖规矩,职业素养极高,绝不会在片场去抢导演的话语权。
郑辉作为一个需要掌控力的新人导演,选张国立,稳妥。
郑辉又抛出了一个名字:「如果张国立老师没空,我也准备了备用人选,人艺的冯远征老师。
他去德国系统学习过格罗托夫斯基表演学派,那种剥离伪装的表演方式,非常契合沈严这个角色。」
韩三坪听到这里,摆了摆手:「不用备用,张国立我熟得很,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前两年在京城买了块地皮,找人借了钱,这几年一直在连轴转拍戏还债。只要片酬给足,剧本又这麽紮实,我出面,绝对拿下!」
「那就麻烦韩总了,片酬方面,绝不让张老师吃一点亏。」郑辉表态。
「痛快!」韩三坪端起酒杯和郑辉碰了一下:「女主角呢?那个售票员女孩?」
「我有个朋友,气质非常符合那种随遇而安的钝感,她应该会答应。」郑辉轻描淡写地带过。
韩三坪秒懂,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娱乐圈嘛,谁还没几个需要捧一捧的「朋友」?
更何况这女主角在戏里就是个推动男主黑化的工具人,只要别找个演技稀烂又爱作妖的就行。
韩三坪作为老江湖,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多嘴。
「那摄影师呢?」韩三坪问到了剧组里技术性最强的核心岗位:「这部戏的画面张力要求极高,要不要我从北影厂给你调个有经验的摄影指导?」
郑辉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摄影方面,我脑子里有一套想法,包括很多特写和越轴操作。」
「我不需要一个喜欢在片场跟我探讨构图的摄影大师。我需要的是一个基本功紮实,但还没有成名,愿意不打折扣地执行我每一个机位和光圈指令的摄影师。」
「所以,我打算这两天回学校,去摄影系找找大四的学长。
北电出去的人,手艺绝对信得过。如果实在没找到合意的那种指哪打哪的工具人,我再来请韩总帮忙。」
听完郑辉的这番全盘规划,韩三坪愈发欣赏。
一部电影,八字还没一撇,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已经把整部片子的骨架、血肉都考虑好了。
他知道自己需要什麽样的厂标来规避政治风险;
他知道剧本里的商业卖点和艺术内核在哪里: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在剧组里占据话语权,所以拒绝了成名摄影指导,选择了听话的大学生;
一部片子,如果在没开拍之前,导演就能把自己的需求、话语权、风险控制全部想得如此透彻,那这部片子基本十拿九稳了。
「好小子,这部戏要是不成,我韩字倒过来写!」
他转头看向一直笑眯眯喝茶的谢飞,感慨道:「谢老,您可是收了个不得了的弟子啊!这小子,以後在中国电影圈,绝对是要翻江倒海的!」
谢飞眼中满是骄傲,但嘴上还是谦虚:「还早得很呢,这刚迈出第一步,以後还得靠你们这些大老总多扶持、多担待。」
「没说的!」韩三坪将桌上的剧本装回纸袋,夹在腋下。
「郑辉,既然核心骨干你自己都挑好了,那剩下那些灯光师、录音师、服化道、场务什麽的碎活儿,你也别去外面瞎找了。」
韩三坪指了指谢飞:「让谢老帮你拉吧!青影厂别的没有,这种任劳任怨的老黄牛多得是。有谢老出面调人,谁敢不尽心尽力?」
「至於我,明天一早,我就去给你跑备案、下龙标。顺便,我帮你把张国立约出来喝茶!」
「郑辉,你就安心筹备。咱们,随时准备开机!」
第二天,郑辉给高媛媛发了条简讯。
内容很简单:「放学後来一趟中海雅园,给你看个东西。」
高媛媛的回覆几乎是秒回,只有一个字:「好。」
上午九点,郑辉算着时间,让何岩开车送自己前往那套刚过户到高媛媛名下的新房。
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开发商送了基础的精装修,地板墙面都已弄好,高媛媛最近也买了一些家具进来。
郑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後走进厨房。厨房很大,崭新的橱柜和灶具泛着金属光泽,但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些瓶装水和可乐,再无他物。
看着这空旷的厨房,郑辉突然心念一动。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何岩的电话。
「何岩,你去趟附近的菜市场,帮我买点东西。」
「老板您说。」
「嗯——买一块瘦肉,几块豆腐,再来点新鲜香菇和青菜,哦,对了,再买几块豆乾。油盐酱醋这些调味品也配一套。快去快回。」
半小时後,何岩提着大包小包赶了回来。
「老板,东西都买齐了,需要我留下帮忙吗?」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後面有事我再叫你。」
送走何岩,郑辉把食材一一拿出,走进厨房,从购物袋里翻出一条何岩买的围裙系在腰上,开始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洗菜,切肉,清洗香菇——动作虽然谈不上行云流水,但也不生疏。
高媛媛跟家里打了声招呼,说中午在学校食堂吃,然後就兴冲冲地骑着自行车到了中海雅园。
客厅里空无一人,但厨房的方向却传来了炒菜声,伴随着一股诱人的饭菜香气。
高媛媛好奇地踮起脚尖,悄悄走了过去。
然後,她就看到了让她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郑辉系着一条围裙,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握着锅铲,专注地翻炒着锅里的青菜。
他的侧脸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朦胧,平日里那种大明星的气场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家的温柔。
郑辉听到了身後的动静,他关掉火,将锅里的青菜盛进盘子,然後转过身,看到正呆呆站在那里的高媛媛,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来啦?正好,最後一个菜炒完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一盘香菇肉片,一盘家常炒豆乾,一盘清炒小白菜,中间还放着一盆汤,里面正冒着腾腾的热
气。
郑辉盛了两碗饭,又给高媛媛盛了一碗汤,递了过去。
他指了指那几道菜:「都是些家常菜,手艺一般,比不上外面的大饭店,你多担待。」
高媛媛接过那碗豆腐瘦肉汤,汤色清澈,上面撒着些翠绿的葱花点缀。她喝了一小口,眼睛微微一亮,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郑辉。
「怎麽了?」郑辉看着她的表情,略显意外:「不合胃口吗?」
「不是,很好喝。」高媛媛捧着碗,嘴角扬起笑意:「我只是有点惊讶,你居然还会做饭,而且手艺还这麽好。」
郑辉轻笑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随口解释道:「这有什麽好奇怪的。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爸妈都在外面打工,每天收工很晚。
我不提前把饭做好,他们回来就得饿肚子。做多了,慢慢也就练出来了。」
他语气轻松,说的也是这具身体与自己上辈子的经历。高媛媛安静地听着,脑海里却不禁浮现出一个男孩踩着板凳,在灶台前笨拙忙碌的模样。
看着眼前这个在电视上光芒万丈的男人,她心里不禁泛起柔软的涟漪。
高媛媛又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感觉一路暖到了胃里。
她默默吃着饭,心里却暗暗下了一个决定:等回家了,一定要缠着妈妈教自己几道拿手的家常菜。以後,她也要做饭给郑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