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莫名变得沉重，褚知聿吃饭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唐茉枝抬头看了他一眼，拆开一次性筷子，搓掉上面的木屑递给他，随口和他闲谈。
“你为什么投了那么多能源项目？”
褚知聿接过筷子，沉吟一下，“你觉得能源是什么？”
唐茉枝只能联想到目前的供电需求以及各大厂拼算力的耗能。
褚知聿点了下头，“你说得对，但这只是最表层的。”
他学着唐茉枝的样子尝了一口，细细品味这家，觉得还不错，又学她的模样放了一点醋。
“核聚变，量子计算，二氧化碳合成淀粉，无限能源，无限算力，无限粮食。这就是能源能带来的东西。”
“无限粮食？”唐茉枝好奇，“为什么还有这个？”
“有了无限能源，就能从空气里捕获二氧化碳合成淀粉，某种意义上来说，就能获取无限粮食。量子计算配上无限算力，很多在发展阶段卡壳的甚至只停留在想象中的东西，都会变成现实。你可以想象我们从海水里提取贵金属，从空气里合成汽油……是不是听着很科幻？”
唐茉枝点头。
褚知聿笑着说，“太阳系远比我们以为的富足，地球同样如此。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操控元素本质的能力还不够。因为资源有限，所以很多设想受限，一旦有了无限能源，这些就都有可能变成现实。”
褚知聿当然可以只做纯粹的资本游戏，但他显然不止于这点想法。
“我很幸运，恰好有这个能力，能为这些还停留在实验室和设想里的前沿方向出一份绵薄之力，所以就做了。”
唐茉枝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褚知聿捏了一下她有些发凉的耳垂。
“茉枝，对不起。”
为以前那些狭隘的，自私的想法。为以前想要禁锢她的所作所为。
一只拼命从山里飞出来的鸟，怎么可能会想住进金丝笼
“或许在你眼里，我只是个想赚取利益的商人，但现在除了纯粹的投资回报，我还是想做点更长线的事。”
唐茉枝躲开他的手，因为他再次突如其来的道歉感觉莫名，下意识问，“比如？”
比如唐茉枝当年走不出的大山。
如果能源足够富足，会有很多交通工具带她出来。当电价降到足够低，距离也就不再是人和人之间的障碍。
褚知聿垂下眼。
也许真正投用还要很多年，等那一天会到来，他现在做的一切就都有了意义。”
唐茉枝吹动着碗边的热气，普通人大部分时间只能顾及自己的温饱，很难有余力去碰这些浪漫的幻想。
而褚知聿和她的区别在于，他是真的有可能是把这些幻想推动成现实的那个人。
或许人与人之间从生下来开始，力量和起点就是不同的，所以能带来的影响也天差地别。
但这不意味着她什么都做不到，也许将来有一天，她也能做到褚知聿做不到的事。
“我也有想要做的事。”唐茉枝忽然说。
褚知聿一顿，放下筷子，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唐茉枝有些模糊地说，她想让那些和她一样被困在这里的孩子，能先读书，去见过世界，再选择回不回来。她希望未来那些像她这样的人，不必再走她那样艰难的路。
“你想怎么做？”褚知聿面上不动声色，手心却微微出了汗。
因为知道某种意义上，唐茉枝在向他打开自己。
像一直保护着自己，不愿意向外界敞开的蚌，终于开了一点点缝隙。
可对上他认真的视线之后，唐茉枝反而有些羞赧。坐在她面前的是投资界的大拿，她现在说这些，多少有点班门弄斧。
她低下头，抿了一口粉，“现在还在观望阶段，我先考察一下，后面有了具体计划再说。”
早餐过后。
唐茉枝提着行李从宾馆走出来，褚知聿跟在她身侧，两人短暂地并肩走了一段。
她告诉他，自己还有事情要做，可能要多留两天。
褚知聿点头，面上神情淡而温柔。
他从早餐店走出来后脚步一直有些虚浮，即便唐茉枝只是很简单的几句概括了她现在想做的事情的设想，褚知聿也觉得十分激动，因为她愿意跟他讲这些，意味着她正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和他交流。
至少不再是一味的回避，而是把他放进了可以交谈这些的角色里。
同时，这也意味着他不能在这个时候逼她。
他温声问，“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助到你的吗？”
唐茉枝摇头，“我要自己先去了解一下。”
褚知聿立即点头，“好，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可以随时来跟我联系，我一直都会在的好吗？其实我也挺喜欢大盘山的，这种返璞归真的感觉很好，空气也很好……”
唐茉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褚知聿立即改口，“那你会在这里定居吗？”
要在这里开发投资房地产项目吗？还是直接做度假村，其实这里山清水秀，也很适合大力发展旅游业。
唐茉枝摇头，觉得更加莫名其妙，“我要在Y国上完课，然后回江京大学啊。”
褚知聿脑中已经联想出一套毅然决然留在山里的文明先锋穷尽一生散发自己的光和热的纪录片剧情。
可现在回想起来，刚刚早餐店里唐茉枝说过的话，她想做的事情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唐茉枝倒不是想做慈善。
她是想做生意。
“哦。”褚知聿神色自若地转变话题，“那我也刚好有点事情需要处理，过几天也需要去Y国出差一趟，你坐我的飞机和我一起走？”
唐茉枝又摇头。
“不用。”
她赶在褚知聿又要开口说什么之前打断，“你去忙吧，我也要去忙了。你最近好像很闲，是世越的效益不好了吗？”
褚知聿，“……”
“世越还不错，”他神色不变，“你多了解一下？”
“那太好了。我慕强，总感觉现在阿什沃斯集团更好呢，体量很大，全球布局也很厉害。”
褚知聿笑意加深，“是吗？我倒没怎么了解过。亚洲这边很少听到它的名字。”
但他也知道她的想法。
自己如果再追得太紧，对她而言就是额外的负担。所以最终，他只是站在路边，看着她坐上叫好的车，并记下车牌号联系人注意这辆车的动向。
又过了十分钟，乔深才姗姗来迟。
他脸色发白地道歉，同手同脚地拿出给褚知聿带好的精品早餐，解释说开车开到一半被羊群拦住了。
但这句话其实并不能概括他来的路上遇到的一系列艰难险阻。
事实上，他不止遇见了羊群，还正好撞上街天，被从各村步行来的摊子和采收季的三轮车队堵过，因为下雨维修的单边放行山路卡过，堵着的时候他还见识了一把村民的热情，被投喂了两颗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果子。
味道很是不错，但乔深六神无主，已经无心细细品味。
让老板在冬季的早晨，在乡镇的街道上等自己半个小时，这在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上都是前所未有的重大失误。
基本上已经可以联系江京总裁办那边提前敲一下辞呈了。
然而没想到，老板的反应十分的温和友善，“不用了，我已经和茉枝吃过早餐了。”
褚知聿的态度前所未有地平静，甚至几句话之间，嘴角还带着一点微笑的弧度，嗓音柔和得让乔深感觉如沐春风。
“你吃过早餐了吗？没吃的话，把这一份吃了吧，不用着急。”
太诡异了。
乔深想，最近太累了，自己好像出现幻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