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 《怅恨》第七章:落日
第220集:大变
辛亥革命的消息传到福州,是宣统三年的秋天。
武昌那边响了枪,各省一个接一个地独立。福州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茶馆里说闲话的人多了,街上巡逻的兵也多了。
郑曜是从蔡锡书那里知道的。那天蔡锡书来会馆,进门的时候先往后头看了一眼,然后才压着嗓门开口。
“要变了。”
“变什么?”
“新军那边跟革命党通了气。孙道仁、许崇智都入了同盟会。福州早晚要光复。”
“光复?”郑曜没听懂。
“就是换天。”蔡锡书说,“清廷要完了。”
郑曜把这话在心里放了两天。这两天,会馆里的事照办,账照记,货照发。可他自己觉得,手脚有点不听使唤。搬东西的时候碰到桌角,喝茶的时候洒了半碗。他坐在后堂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换天。
换天是什么意思?他想了很久。向公在的时候,天是清朝的天。林公在的时候,天也是清朝的天。现在清朝要没了,天要换了。可琉球还是琉球,被日本人占着的琉球。天换了,琉球能回来吗?
第三天夜里,于山那边传来了炮声。
郑曜被炮声震醒了,披了件外衣就跑到院子里。于山的方向火光冲天,炮声一声接一声,震得脚下的石板地都在抖。阿古也从屋里跑出来了,光着脚,手里攥着把柴刀。
“郑叔,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谁打谁?”
“革命党打将军署。”
阿古把柴刀举了举,又放下了。
“那我们呢?我们打不打?”
郑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铁血军的人都在外面,会馆里就剩他和阿古,外加一个来福。他们打谁?
“我们去看看。”郑曜说。
两人出了门。巷子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都朝于山的方向看。有人喊:“革命党打将军署了!”有人喊:“将军署的旗子倒了!”
郑曜往街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会馆的门。门开着,里面黑着。他犹豫了一下,把门虚掩上,跟着人流往于山方向走。阿古跟在他身后,柴刀还攥在手里。
走到南门附近,他看见一群人正用木头撞城门。领头的一个人脱了上衣,赤着膊,抱起一根粗木头,一下一下地往城门上撞。城门后面有清兵在堵,撞一下,晃一下,撞了十几下,门闩断了。人群呐喊着冲进去。
郑曜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很年轻,有的看起来比阿团还小。他们剪了辫子,头发乱糟糟的,手里举着竹竿和木棍,喊得嗓子都哑了。他们不知道琉球在哪里,不知道会馆里有一个守了十几年的人刚刚死了。但他们脸上有一种东西,郑曜很熟悉。向公有,林公有,陈铁生有。那是一种不认命的硬气。
阿古拉了拉他的袖子。
“郑叔,你看那个。”
郑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人群里有一个年轻人,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手里举着一根竹竿,冲在最前面。他的左胳膊上缠着一条白布,白布上沾了血,可他自己好像不知道。他一边跑一边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可嗓子是哑的,哑得像砂纸在刮铁。
郑曜忽然想起了陈铁生。
陈铁生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嗓门大,不怕死,冲在最前面。后来老了,背弯了,可骨子里那股劲没变过。临死之前还跟他讲,会馆的门照开,饭照吃,事照办。别因为死了一个老头子,就把日子停了。
“阿古。”
“嗯。”
“你看他们,怕不怕死?”
阿古想了想。
“怕。”
“那他们为什么还冲?”
阿古没答上来。他看着那些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城门里冲,有人被枪打中了倒下去,后面的人就从倒下去的人身上跨过去,继续往前冲。
“我也不知道。”阿古说,“可他们好像觉得,冲进去比活着更要紧。”
郑曜站在街边看了很久。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人脸上,凉飕飕的。那些年轻人还在冲,喊声被雨声盖住了一些,可脚步声更清楚了。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的,一下接一下。
他忽然想起林义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回,明知道要吃亏,还是往前冲。冲了,不一定赢。不冲,一辈子都在后退。”
他转过身,往回走。
阿古跟在他后面。
“郑叔,我们不看了?”
“不看了。回去。”
“回去做什么?”
“回去点那个东西。它该到时辰了。”
回到会馆,郑曜推开门,走到后堂。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三下。火苗跳起来,照在他手上。
他坐下来,把火苗拨了拨,稳住了。
阿古站在门口,看着他。
“郑叔,外面都换天了,你还点这个?”
“外面换天,会馆不换。”郑曜说,“林公交代的,每天都要点。”
阿古没再说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福州光复的消息传遍了全城。将军署被炮弹打中了,清军竖了白旗。街上到处是剪辫子的人,有的自己剪,有的被人按着剪。郑曜坐在后堂里,听着街上的喧哗。鞭炮声、锣鼓声、人的喊声,混在一起,震得窗纸都在抖。
来福跑进跑出,带回来一堆消息。说孙道仁当了都督,说许崇智当了司令,说将军署门口换了旗子,红底黑字的十八星旗。说街上的人都在说“光复”,都在说“民国”。
“郑叔,什么叫民国?”来福问。
郑曜想了想。
“大概就是——没有皇帝了。”
“没有皇帝了?”来福的眼睛睁得很大,“那谁说了算?”
“不知道。”郑曜说,“可能是大家说了算。”
来福没听懂。郑曜也没再多解释。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后堂里,比平时多坐了一会儿。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桂树。桂花还没开,叶子绿着。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福州的时候,这棵树还很小,是向公让人种的。种的时候向公说,树长大了,会馆就稳了。
现在树长大了。可向公不在了,林公不在了,陈铁生也不在了。会馆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把那盏铜座白瓷的物件端起来,放在手心里。火苗跳了一下,照着他的脸。
“向公。”他小声说,“天换了。”
火苗没有回答。它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林公。”他又说,“陈叔走了。”
火苗又跳了一下。
“会馆的事,我管着呢。”
那天傍晚,毛允良从南台过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湿了半边,说是路上被雨淋的。他在后堂坐下,郑曜给他倒了碗茶。
“外面怎么样了?”郑曜问。
“热闹了几天。”毛允良说,“剪辫子剪得到处都是。有几个年轻人跑到南台来,说要给孩子们剪辫子。我把他们拦住了。”
“拦住了?”
“拦住了。我跟他们说,孩子还小,辫子留着。等他们长大了,自己剪。”
郑曜笑了一下。
“你还笑。”毛允良说,“我问你,这换天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郑曜没马上答。他想了想。
“没关系。”他说,“清廷换民国,琉球还是琉球。”
“那我们还守什么?”
郑曜把那盏铜座白瓷的物件端起来,放在桌上。
“守这个。林公说,门开着,人就进得来。人进得来,琉球就不会死。”
毛允良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茶碗里的水一口喝干。
“行。我接着守南台。你接着守会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郑曜。”
“嗯。”
“外面天换了。可我们这些人,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好。”郑曜说,“老样子,说明还没变。”
毛允良走了。郑曜坐在后堂里,听着外面的雨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个木匣子。那是林义留下的,里面装着向公的家书和那份名单。他打开木匣,把名单拿出来,借着火光看了一遍。
一百七十三个名字。林义说过,其中一百二十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林义也不在了。陈铁生也不在了。可名单还在。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
“名单还在。”他说,“人就没全走。”
那天夜里,郑曜没有睡。他坐在后堂里,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抄了一遍。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有些名字后面注着“亡”,有些注着“走”,有些什么也没注。抄完了,他把抄本折好,放进另一个木匣里。然后把两个木匣并排放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看不见星星。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湿土的气味。远处闽江上有船在走,船上的灯在雨后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向公。”他对着窗外说,“天换了。可名单还在。会馆还在。我还在。”
风没有回答。可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第二天早上,他照旧卯时起来,走到后堂,吹了三下火折子。火苗跳起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坐下来,翻开账本,开始写当天的第一笔账。
外面街上有人在敲锣,喊着什么。他没去听。他只是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得跟昨天一样工整。
来福跑进来,说街上在发什么传单,人人都在抢。
“郑叔,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为什么不去?”
“外面的事,有外面的人管。会馆的事,我管。”郑曜把账本合上,“你去把阿古叫来。码头那边今天有一批货要到,让他去盯着。”
来福应了一声,跑了出去。郑曜站起来,把账本放回柜子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堂。那把铜座白瓷的物件还在桌上,火苗跳得很稳。
他忽然想起林义以前说过的一句话:“等的人心里有个盼头。守的人心里没底。”
他现在明白了。林义守了十年,心里不是没底,是不肯认那个底。底是什么?底就是——守不住的那一天早晚会来。可林义不肯认,所以他守到了最后一天,还在交代后事。
“林公。”他小声说,“你心里那个底,我也看到了。可我也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