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搬进镖局,是五天前的事。
那天她站在镖局门口,一身浅蓝色的男装,干干净净的,头发束起来扎了个髻,像个俊俏的小公子。
就是脸上的表情不太像,歪着头,嘴里叼着根草,吊儿郎当的。
杨崇武从外面回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
“你找谁?”
“找杨康。”黄蓉把嘴里的草吐了,“他是我大哥。”
杨崇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小伙子长得挺精神,还有身上那股子机灵劲儿,讨人喜欢。
他喊了一嗓子,杨康从里头出来了。
杨康看见她,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的这么早?”
黄蓉说得理直气壮:“离家出走,银子花光了,被客栈老板赶出来了,没地方去,你这儿有地儿住没?”
杨康看了她一眼。
“有。”
“那我可以暂时住这吗。”
就这么住下了。
六婶给她收拾了间厢房,铺了被褥,又打了盆水来。
黄蓉洗了把脸,六婶才注意到这“小伙子”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眉毛细细弯弯的,嘴唇红红的。
“姑娘?”六婶试探着问了一句。
黄蓉眨了眨眼,没否认。
六婶心里有数了,第二天就去绸缎庄扯了几尺料子,鹅黄色的衫子,素白的裙子,裁了套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黄蓉床头。
黄蓉看了一眼,没吭声,也没穿。
五天下来,镖局上上下下都跟这丫头混熟了。
她穿着那身浅蓝男装,在镖局里晃来晃去,跟谁都聊得来。
可以跟杨佑康蹲在院子里看蚂蚁能看半个时辰,跟赵虎划拳把赵虎灌得找不着北,跟孙二娘拌嘴把孙二娘气得追着她满院子跑。
六婶忍不住了,这天早上趁送早饭的时候又问了一句:“蓉儿啊,那套衣裳你是不是不喜欢?不喜欢婶子再去换一套。”
黄蓉趴在桌上喝粥,头都没抬:“喜欢啊,六婶挑的我都喜欢吗?”
六婶没听懂,还想再问,黄蓉已经端着粥碗跑出去了。
这丫头,鬼精鬼精的。
这天早上,穆念慈去敲黄蓉的门。
“蓉儿,起来了,吃早饭了。”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蓉儿?”
还是没人应。
穆念慈推开门
屋子里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那套浅蓝男装叠好了放着。
人不见了。
穆念慈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着,又去前院,也没找着。
院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姑娘。
鹅黄衫子,白裙子,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两根银簪子别着。
脸上干干净净的,眉眼弯弯的,嘴唇红红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她手里提着个油纸包,一进门就喊:“穆姐姐!我给你带了东坡肉!知味观刚出锅的!”
穆念慈愣在原地,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
“你……你是黄小兄弟?”
“念慈姐姐,你不认识我了?”黄蓉歪着头,眨了眨眼。
穆念慈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你穿这身真……!”
黄蓉低头看了看自己,转了个圈,“好看吗?”
“好……好看。”
杨康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黄蓉蹦蹦跳跳地跑进来,鹅黄的衫子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睛发花。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好看?”
杨康低头看了她一眼。
“好看。”
就两个字。
黄蓉撇了撇嘴:“你这人,夸人都不会夸。”
但她眼角翘起来了,看得出来挺高兴。
杨佑康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看见黄蓉,馒头差点掉地上。
“黄……黄哥哥?”
黄蓉冲他招手:“小佑子,过来。”
杨佑康走过去,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她看了半天,脸慢慢红了。
“你真是黄哥哥?”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
“可是你……”杨佑康挠了挠头,声音小了下去,“你好漂亮啊。”
黄蓉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小屁孩,嘴倒是真甜。”
——
黄蓉这几天不太对劲。
换作平时,这丫头能从早到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从临安城的糖炒栗子骂到桃花岛的岛风太大。
镖局里但凡有她在,就跟养了五百只麻雀似的。
但这几天,她安静得不像话。
吃饭的时候也走神,筷子夹着块鸡肉,半天不往嘴里送,鸡肉都凉透了。
穆念慈看在眼里,忍了两天,第三天实在忍不住了。
“蓉儿。”
黄蓉正蹲在老槐树底下发呆,听见叫她,抬起头:“啊?”
穆念慈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黄蓉把手里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能怎么?我好着呢。”
“你少来。”穆念慈看着她,“你这几天连话都少说了,鸡腿都只吃了两口,你当我看不出来?”
黄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
穆念慈没催她,就那么蹲着等。
过了好一会儿,黄蓉叹了口气,
“念慈姐姐,你说……一个人要是不想回家,但家里非让她回去,怎么办?”
穆念慈愣了一下。
“你爹派人来了?”
黄蓉点了点头,嘴一撇,委屈巴巴的。
“来了俩,前天就到了,说什么‘小姐再不回去,老爷就亲自来接’。”
她学着她爹的语气,学得倒是挺像,板着脸,声音压得低低的,“亲自来接!他要是来了,我还能跑得掉吗?”
穆念慈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还笑!”黄蓉瞪她,“我都快被抓回去了,你还笑!”
“那你打算怎么办?”
黄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鼓着腮帮子,像个生气的河豚。
“不知道。跑呗,能拖一天是一天。”
穆念慈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软了一下。
这丫头嘴上厉害,其实最怕她爹。
两个人蹲了一会儿,黄蓉忽然开口了。
“念慈姐姐。”
“嗯?”
“杨康是不是要出远门?”
穆念慈一愣。
“你……你怎么知道?”
黄蓉抬起头,那双狡黠的眼睛这会儿亮得很,跟平时嘻嘻哈哈的时候不一样,里头多了点认真。
“我观察他好多天了。”
“他前几天晚上跟你在院子里说的话,我听见了。”
穆念慈脸一红。
“你偷听?”
“我才没偷听!”黄蓉理直气壮,“我起来上茅房,路过的时候不小心听见的,再说了,你们说话声音又不小。”
穆念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是。”她说,“他要去北边。”
黄蓉眼睛一亮,蹭地站了起来。
“太好了!”
穆念慈也站起来,看着她那个兴奋劲儿,皱了皱眉。
“蓉儿,这不是玩。”
“我知道。”黄蓉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穆念慈,“但杨康是我哥,你去哪,我也去哪,三个人一起,有个照应。”
穆念慈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好,那我们一起。”
黄蓉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脑袋往她肩膀上一靠,又变回那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了。
“我就知道念慈姐姐最好了!”
穆念慈被她撞得往旁边歪了一步,哭笑不得。
“你先别高兴太早,杨康那边还没点头呢。”
“他敢不点头?”黄蓉一扬下巴,“他不带我,我就自己去,反正地图我看过了,路我记着呢。”
穆念慈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杨康已经走了过来。
“对啊!”黄蓉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们三个,义结金兰,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俩别想甩掉我。”
黄蓉拉住他,叽叽喳喳把结拜的事一说。
杨康看了穆念慈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点了头。
三人说走就走,出了镖局,黄蓉嫌走的太慢,拉着两人一路小跑。
等他们停下来时,已到了西湖边上,月光洒在湖面上,碎银似的晃眼。
“就这儿吧!”黄蓉指着湖边一棵大柳树。
柳条垂下来,在月光里晃来晃去的,地上铺了一层软软的草。
黄蓉第一个跪下。
她跪得干脆利落,膝盖砸在草地上,扑的一声。
杨康和穆念慈对视一眼,也跟着跪下来。
三个人对着月亮。
黄蓉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正经多了,一字一句的:
“我黄蓉,今日与杨康、穆念慈结为异姓兄妹,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穆念慈和杨康一起开口道:
“我穆念慈,杨康与黄蓉结为异姓兄妹,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三个人磕了三个头。
额头上沾了草叶子,谁也没去拍。
站起来的时候,黄蓉第一个跳起来,一手搂住杨康的胳膊,一手搂住穆念慈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们俩中间。
“大哥!大姐!”她喊得脆生生的,“以后你们就是我亲哥亲姐了!”
杨康被她勒得胳膊疼,没挣开。
穆念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三个人在柳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黄蓉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着杨康。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这会儿沉了下来。
“杨康。”
她没叫大哥,叫的是名字。
杨康看着她。
“我知道你要北上。”
杨康没说话。
“放心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就是想说,你要是北上,记得叫上我。”
杨康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月光在湖面上晃了晃,风吹过来,柳条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