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缓缓打开。
蓝色的光芒从缝隙中涌出,像潮水,像呼吸,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那光不刺眼,是柔的,是软的,像月光被揉碎了洒在水面上。
镜头跟随嬴曦的目光,缓缓转向密室内部。
那是一个普通平房大小的玻璃水柜。
四壁透明,幽蓝色的光从柜中渗出,将整间密室染成了一片深海的颜色。
水柜里,漂浮着一只水母。
它很大,比嬴曦见过的任何水母都要大。
半透明的伞体像被揉皱又展开的蓝宝石,在幽暗中泛着莹莹冷光。
伞面上几道若隐若现的纹路,是海水在它身上刻下的温柔涟漪,像岁月的痕迹,像时光的掌纹。
伞顶那几枚新月形的生殖腺,像被月光晕染过的白玉,在蓝光里泛着朦胧的白,是它身上最柔软的心事。
伞缘垂落的纤毛,像被风揉碎的蓝丝绒,又像流动的星尘,随着它的游弋轻轻晃荡。
每一次舒张,都漾开一圈圈渐变的光晕,从澄澈的冰蓝晕染成紫雾般的朦胧。
它漂浮在那里,不动,不惊,像一颗被遗落在深海的星星,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嬴曦走进密室,站在玻璃柜前,仰着头,看着那只水母。
她的眼睛被蓝光照亮了,亮得像装了一片海。
“美。”她轻声说。
一个字,但所有人都听得出那字里的惊叹。
弹幕瞬间炸了:
【好好看呀!这是水母吧?】
【是的,不过这只比平常看到的更美。美得不像是真的。】
【我突然有了想养一只的冲动……】
【养?你知道这是几千米海底的东西吗?你拿什么养?】
【做梦养不行吗?】
大秦众人看着天幕中这只美得不似凡间之物的水母,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扶苏府别院里,曲流萤坐在窗前,面前悬着光幕。
她看着那只水母,看着它伞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纹路,看着它伞缘垂落的纤毛,看着它每一次舒张时漾开的光晕。
她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不是炼蛊,是养蛊。
不是用虫,是用光。
不是用杀戮,是用温柔。
天幕上,嬴曦开始打量密室的四周。
水柜占了大部分空间,但靠墙的位置,还有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一本书籍和旁边一个檀木盒子。
书籍很厚,封面暗沉,边缘有些磨损。
檀木盒子不大,雕刻着水波纹,和石门上的纹路一样。
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擦拭书籍封面上的灰尘。
字迹露了出来——《郑国传记》。
弹幕瞬间又炸了:
【传记!又一本传记!看来昭圣年间的人都喜欢写传记。】
【不,我觉得是女帝喜欢写,所以才让臣子都写。】
【女帝:写,都给我写。不写不是大秦人。】
【哈哈哈哈楼上你是认真的吗?】
【主播,快翻开!我想看看水圣又有什么样的经历!】
嬴曦没有急着翻开。
她先拿起那个檀木盒子,轻轻摇了摇,里面没有声音。
她放下,然后双手捧起那本书籍,放在石桌上。
镜头对准封面,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余,郑国,韩人也。始皇元年,受韩王之命入秦,献修渠之策,欲疲秦之力,使无东伐。渠成,关中为沃野,秦益强。余之疲秦计,败矣。”
“然余不悔。治水者,利天下。渠成之日,万民得食,余虽死无憾。始皇陛下不诛余,复用余修渠。余遂以残躯报秦,以水报天下。”
弹幕安静了一瞬:
【“以水报天下”——这句话,真好。】
【他不是秦人,但他把一辈子都给了秦。给了水。】
【不过,他怎么会想到将墓放在海底?】
【水圣可能没死,我们都没有找到他的棺椁。】
【对呀,很可能像红拂将军一样,去对付星空虫族了。】
【可水圣有什么本事?修星河吗?】
嬴曦继续翻页,声音沉稳:
“昭圣三年,受女帝之命,修关中灌溉网。臣本治水之人,此等利民之事,臣欣然受命。”
“然既至渭水,察其地势,方知此事非同寻常。女帝所授之图,远超臣之见闻。水渠之走向,闸口之位置,堤坝之高度——每一处皆精准至极,非人力可及。”
“臣日夜勘察,方悟此乃天赐之图。非臣之功,女帝之功也。”
弹幕又开始刷:
【哇,这里居然还有女帝的事!那岂不是说“关中灌溉网”也有一份女帝的功德?】
【算吧,毕竟是女帝给的图纸。她自己不会治水,但她知道找谁去治,多少沾点。】
嬴曦继续念:
“昭圣四年,国师许负奉女帝之命,随臣同行。臣初以为国师观风水、察地势,以助修渠。然国师所至之处,非水脉所经,乃山势所聚。臣惑之,未敢问。”
“昭圣五年,国师复至。又一年,又至。自昭圣四年至昭圣三十五年,国师凡九至。”
“臣虽不通风水,然治水之人,多少能窥其门径。国师所择之地,风水皆极佳。唯两处——大凶,大煞。”
弹幕安静了:
【国师许负!她去了九次!九次!】
【她不是在帮郑国修渠,她是在替女帝选址吧?】
【所以水圣治理的水利工程附近,可能有特殊的地方被选出来了?】
【武城侯的墓在黄河,好像在水利工程附近……那两处大凶之地,会不会有一处是霸王的?他杀的人最多,煞气最重。】
【哈哈哈有可能!】
嬴曦翻过一页,声音变得低沉:
“昭圣十年,臣奉命南征,主持修建灵渠,沟通湘江与漓江。自此,长江与珠江两大水系相连,岭南百万之地与中原通。”
“昭圣二十年,臣复奉命,主持治理黄河。筑堤百里,分流导洪,首创‘水柜’蓄洪之法。自此,黄河安澜,百姓不识洪水之患。”
弹幕又炸了:
【灵渠!黄河!水圣一辈子干了别人三辈子都干不完的事!】
【“百姓不识洪水之患”——这是多大的功德!】
【他治了一辈子的水,救了一辈子的人。他不是圣人,谁是圣人?】
嬴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昭圣三十年,所有工作告一段落,女帝召臣入宫。”
“臣跪于殿下,女帝问:‘郑卿,辛苦否?’”
“臣对曰:‘臣一生投于水利,当死于水利。此臣之愿也。’”
“女帝默然良久,曰:‘天有不测,水难无情。人力有时而穷,不能及也。’”
“臣不明,仰视女帝。”
“女帝曰:‘朕有一法,可令天下水利尽归人族掌控。从此,水难由人,不受天制。’”
弹幕彻底炸了:
【什么?!让天下水利尽归人族掌控?那不是大禹都做不到的事吗?】
【女帝说的不是治水,是控水。是让人族掌握水的力量。】
【这不是科学,是神通!】
【难道这是准备让水圣也开始修仙?】
【我觉得不像。大秦如果可以修仙早就传开了,只能说女帝是特殊的。】
【所以是什么法?功德成神?】
【水圣功德这么大,如果真的有什么法,他应该够资格吧……】
嬴曦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念一段很沉重的话:
“臣闻之,大为震撼。女帝续曰:‘然此事需一人牺牲。无怨,无悔。’”
“臣顿首,声如金石:‘臣愿往。’”
“女帝曰:‘此事成败在天。若成,天下水利从此可控;若败,卿白白丧命。’”
“臣对曰:‘臣已老朽,死不足惜。若能为天下万民除此水患,臣死而无憾。’”
“女帝默然良久,曰:‘善。然卿需再活数年,待功德圆满之时,便是此法施行之日。’”
弹幕安静了。很久,才有人打出一行字:
【待功德圆满之时——所以真的是功德法吗?】
【医圣也是靠功德?】
【他选了一辈子。选了治水,选了秦,选了死。他从来没后悔过。】
【昭圣二十四星,难道都选择了这条路?】
【不一定。你看红拂将军就不是。二十四星里,能靠功德成神的应该没几个吧。】
【确实。他们的功劳大多在于开疆拓土,治国安邦,和治水救人不太一样。】
嬴曦翻到下一页,声音有些发哑:
“女帝赐臣丹药。臣服之,病弱之躯,瞬间恢复如壮年。臣假死病逝,入秘境。”
“昭圣三十五年,女帝传信至秘境:‘时至。’”
“臣知,那一日到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又翻了一页,还是空白。
后面就是书壳了。
她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弹幕又炸了:
【没了?这就没了?女帝说的办法是什么?】
【办法没写。但看来没有成功。后面水难还是时有发生。】
【传记上都没有写什么法,你们自己都脑补出来了,还觉得水圣功德不够?搞笑吧。】
【哈哈哈,可能是最近灵气复苏,让所有人的脑洞都大开了。】
水利司里,郑国盯着天幕,盯着那行“臣愿往”,沉默了很久。
如果。
没有如果。
有这样的机会,他一定会去做。
不为别的,就为天下水利由人族掌控,从此再不受水难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