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和陈光举敲定所有赈灾章程,便离开了县衙。
外头风雪未歇,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天地一片白茫茫的冷寂。
虽然赈灾的章程已经敲定,但秦朗仍旧没有半分点松懈。
赈灾防疫,重中之重便是药方。
他没有急着回村,而是让秦一调转马车的方向,径直朝着庆余堂走去。
庆余堂是章县老字号药堂,坐诊的余大夫医术精通,性情虽然略带古板,却最是心善仁厚。
此刻天寒地冻,药堂里没什么病人,炭火烧得暖融融的,药香混杂着暖意,让人格外安神。
余大夫正坐在柜台后慢悠悠的翻着医书,眼角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当即放下医书,捋着胡须,笑眯眯开口打趣。
“哟,稀客啊!今日是哪阵风,把咱们日理万机的秦大秀才,吹到我这小药堂来了?”
秦朗闻言失笑,上前拱手行礼,态度谦逊温和,半点没有秀才的架子。
“余大夫说笑了,晚辈哪里是什么日理万机。”
“只是最近家中琐事繁多,学堂课业也紧,平日里不得空闲,许久没能过来拜访请教,还望老先生莫要怪罪。”
难怪见秦朗这么郑重,一时间反倒搞得余大夫不知所措。
他连忙摆了摆手,眉眼愈发温和:
“罢了罢了,老夫就是随口打趣两句,你可别往心里去。”
“你如今年可是咱们章南县的名人,前程大好,忙点是应当的。你能偶尔记起我这糟老头子,常来走动,老夫心里就欢喜得很。”
“说起来,我还得好好谢谢你呢。
今年冬日格外的冷,往年我一到深冬就畏寒,夜不能眠,亏得早前你费心帮我盘的那盘火炕,今年这寒冬,老夫半点没觉得难熬。”
秦朗笑着落座,顺着他的话头闲聊起来。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老先生常年悬壶济世、救苦救难,这点举手之劳,是晚辈应当做的。”
话音微顿,他顺势轻叹一声,切入正题。
“不过今年冬天,实在是冷得反常。咱们这里还好,北川府那边是遭了大灾。
连日暴雪压城,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冻饿流离,凄惨得很。”
一提起北川雪灾,余大夫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连连摇头叹息,面露恻隐。
“怪不的这两日城里多了不少流民,真是造孽啊!”
“天灾无情,百姓无辜,好好的家一夜间没了,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最苦的永远是底层黎民。”
看着余大夫满心悲悯的模样,秦朗恰到好处开口相求:
“余大夫果然医者仁心,晚辈深感佩服。晚辈今日前来,也是为了这事,恳请老先生出手相助。”
余大夫闻言,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秦朗紧接着说道:“北川灾民大批出逃,很快就会涌入咱们章南县。
大雪灾之后必有冬疫,流民体弱多病、食宿脏乱,最容易滋生时疫,一旦蔓延,灾民百姓皆要遭殃。”
“晚辈想求老先生赐一副驱寒固本、防疫祛湿的通用汤药方子,提前熬制分发,护住流民,守住本县平安。”
这话一出,余大夫瞬间气的吹胡子瞪眼,他故作气恼地瞥了秦朗一眼:
“我就说你这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平日里不见人影,一上门,准没好事!
这药方可是老夫吃饭的家伙,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想让老夫把祖传秘方捐出去?!!”
秦朗闻言也不尴尬,依旧笑意温润,顺势拍起来马屁:
“老先生这可是冤枉晚辈了。”
“晚辈纵然不来,也时时感念老先生医者仁心,慈悲济世。”
“如今数万灾民身处水火、朝不保夕,眼看就要受疫病折磨。
普天之下,医者皆是父母心,老先生宅心仁厚,必然不忍见百姓无辜殒命。”
“这等救万民、防大疫的善事,整个章南县,唯有老先生医术能担得起!”
一番高帽,捧得余大夫心里熨帖至极。
他这辈子行医半生,最吃的就是仁心济世这一套。
明明心里知道秦朗是在奉承他,却偏偏听得通体舒畅,脸上佯装的怒气瞬间消散干净。
他无奈摇了摇头,笑骂一句:“你这小子,嘴就是甜!”
说罢,他不再拖沓,提笔蘸墨,行云流水,落笔写下一副最适合冬日流民防疫的汤药方子。
此方驱寒不伤身,固本防疫,老少皆宜,是他们祖上的压箱秘方之一。
祖大夫写完递给秦朗,正色叮嘱:
“此方药材寻常、价格低廉、量大可熬,适合大锅批量煮制。只要坚持每日服用,冬寒疫病十防九稳。”
秦朗双手郑重接过药方,对着余大夫恭敬行了一礼:“先生大义,百姓们肯定会感念您的恩德。”
说完当即转头对着随行的秦一吩咐道:
“你即刻将方子送往县衙,交给陈大人。”
“务必如实禀报,此方乃是庆余堂余大夫慈悲济世,无偿献出的防疫良方,护我章南县万民平安,功劳全在余大夫!”
这话一出,余大夫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秦朗年轻俊杰、野心勃勃,得了方子定然会顺势揽功,讨好县令、博取政绩。
万万没想到,他不仅不贪功,还在县令面前极力替他邀功。
不抢风头、不昧善举、坦坦荡荡、磊落君子。
一瞬间,余大夫心里对秦朗的评价再上一个台阶。
“好小子,难得!难得啊!”
“青年有为却不骄不躁,心怀苍生又不贪虚名,将来必成大器。”
秦朗淡淡一笑,淡然置之。
于他而言,政绩功名自有正道可谋,抢占他人善心功劳,属实不齿。
秦朗又陪着余大夫闲聊了些家常,等秦一回来,这才出了庆余堂。
秦朗坐上马车,迎着漫天风雪,一路颠簸,回了石坳村。
入了村子,看着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安稳祥和的景象,对比北川府流离失所的灾民,心中感慨万千。
天灾无情,所幸他们这里尚未被波及,也算安稳富足。
不过一旦灾民大批量涌入,可就不一定有现在的安稳了。
他稍作沉吟,对着门外下人吩咐道:
“去,请村长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