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好地还得配好活儿啊。”
冯振华收敛了笑容：“陈总，既然咱们要建一级原种扩繁中心，种植方式上就得精准一些。”
“冯老您请讲，让您来就是把控质量的。”
二黑赶紧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和圆珠笔，严阵以待。
“我们得改变原有的种植方式，深沟起垄的标准要变一下。”
冯振华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土上画了个剖面图：“沙土地保水差，传统的平作或者单垄不行。得改成‘宽窄行高垄覆膜’，宽行八十公分，窄行四十公分，滴灌带必须铺在窄行正中间，覆膜压土不能漏风！”
“原种下地前，需要用我们带来的生物菌剂二次拌种，阴干两小时后立刻下播，不能在太阳底下暴晒超过半个小时，否则菌群失活，抗虫率会掉三成！”
冯振华站起身，目光扫过远处田埂上扛着锄头的老农们：“还有就是播种深度最好控制在2.5到3公分之间！深一分闷芽，浅一分会吊死！很多农民以前种玉米习惯了一脚踩个坑，要是还按老习惯干，很大程度上会影响收成质量！”
二黑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听到最后一条，张嘴问道：“冯所长，现在这地太多，尺寸真卡的这么严格，这得种到啥时候去？”
“那没办法的，种地讲究的就是精心，哪个农户都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冯振华说道。
陆承远站在田埂边，闻言笑着接过话茬：
“冯老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咱们国家每一次农业上的跨越式进步，背后哪一次不是成千上万农研人员的反复试验，再加上千家万户农民挽起裤腿、一垄一垄辛勤苦干熬出来的？”
“搞农业跟抓工业搞建设不一样，地里长庄稼走不了捷径，天时、地利、人力，缺一样都不行，只能尽力而为，脚踏实地。”
冯振华赞许地点点头，眼中满是认同：“还是陆书记站得高、看得深！企业往往只注重投资回报和周转效率，总想着越快越好；而真正抓全局的父母官，才懂得尊重实际规律。”
“土地是最诚实的，你糊弄它一分，到了秋后它就少给你收成，半点虚假都掺不得。”
陈峰在一旁听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明白，倘若自己真为了抢进度，凭借锦程手头的资金，完全能在短时间内从省内外调配几十台精密播种机。
可真要是全靠机器一路推过去，眼下看似省事，往后却埋着大隐患。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万亩棉田不仅是锦程的原料基地，更是白马乡数千农户未来的铁饭碗。
只有让乡亲们亲自蹲在地头，亲手给种子拌菌剂，用手掌摸出两公分半的泥窝深浅，亲身体会这娇贵长绒棉对水、肥、膜的敏感反应，他们才能真正摸透这新作物的习性。
没有这第一年的磨合与手艺沉淀，往后就算机械化铺开了，老农们不懂其中的门道，一旦遇到虫害墒情，依然只会抓瞎。
“陆书记和冯老点醒我了。”
“农业的标准化，归根结底是人的标准化。这个学费和精力咱们省不得，哪怕第一天进度慢一点，也得实打实的赶出来！”
说完，陈峰转头看向二黑：“二黑，农业部全员动起来！按照冯老画的尺寸标准，让林博士他们先在东洼挑十亩示范田，给各组的田头组长上一堂手把手的实操课！教会一个，核验一个！”
“好，陈总，我马上去办！”
二黑咧嘴应了一声，抓起充电大喇叭，拔腿就往东洼跑去。
随着陈峰的指令传达下去，原本都在看热闹的人开始忙活起来。
锦程农业部的十几个年轻干事迅速在机耕道两侧搭起临时遮阳棚，恒温车大门“哗啦”拉开，一箱箱原种被小心翼翼搬下车。
林栋和几名博士在田头摆开塑料大盆，亲自给大伙儿演示生物菌剂与种子的配比。
“都看仔细了啊！宽行八十，窄行四十，带子压中间！”
老赵头这会儿成了第一批“结业”的骨干，手里攥着一根三公分木棍，在大槐树村的方阵前比划着：“两指平齐，深一分不行，浅一分也不行！就照这个比例种，咱们种地这么多年了，人家一说咱就应该知道咋回事！”
“明白啦赵叔！这没啥种植技术，精心点就行了。”
汉子们齐刷刷挽起袖口，老农们排着整齐的长队，在大红布铺底的木桌前按下手印，小心翼翼地把配好的菌种领到自家的小瓦盆里。
上午十点，第一天的春播正式打响。
一万两千亩连绵起伏的沙壤土上，漫山遍野全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宏大景象。
前头，旋耕机压出的长垄笔直如线；
中间，四五百名头戴草帽、身着便装的村民排成整齐的人字形梯队。
拉线尺的、点播穴坑的、铺展黑色滴灌带的、扣压白色地膜的，分工明确，步步衔接。
暖阳洒在松软的泥土上，蒸腾起阵阵带着地热的湿润泥土气。
在清脆的号子声与老农们的欢声笑语中，一道道雪白透亮的地膜如银蛇般向天际蜿蜒延展，在滩涂地上织就出一幅壮丽宏伟的现代春耕图卷。
这般同心协力的大兵团会战，不仅让旁观的外村村民看得目瞪口呆，就连站在土坡上的陆承远和农业局一众干部，也是看得心潮澎湃，不住抚掌赞叹。
“二黑！一号到五号方阵地膜压完了，赶紧让水利局试水压！”
“来了！”
田埂下，二黑满头大汗，迷彩大衣早就脱了扔在一边，身上只剩一件被汗水浸湿的黑背心。
他手里捏着对讲机，一边飞快核对花名册，一边跟几个农技博士协调补水点。
仅仅一个上午，大槐树村片区的两百余亩核心示范田就已经齐刷刷覆膜完毕。
见大槐树村这边步入正轨，老赵头带着十几个老把式盯得仔细，二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半点不敢耽搁，跨上一辆突突冒烟的嘉陵跨斗摩托车：
“浩哥，大槐树村这边交给你和林博士了！小王庄和河湾村的种子车刚下便道，我得赶紧过去安排发种！”
“去吧黑子，路上慢着点，这边有哥兜着呢！”刘浩在田埂上招了招手。
伴随着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二黑车把一拧，卷着一阵黄色尘烟，带着种子车，风风火火地朝着下一个村子的阵地全速冲去。
而在这片土地上，银白色的地膜迅速向远方蔓延。
像希望，更像通往幸福的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