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一名身穿翠绿云龙纹道袍的中年道门羽剑士,刚迈步转过殿角,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面前六把手弩带着十八只弩箭,死死对准了他。
长剑悬在腰间,道门羽剑士看向六名黑衣锦卫身後的仇宦,淡定的叩手行礼:「灵玑见过诸位居士,诸位若是走错路,不知道该如何出崇圣观,贫道可以亲自领路送诸位离开。」
「真人太过客气。」仇宦擡头,眼神冰冷的说道:「某等奉太後之令,要知道陛下今日在中岳神庙,和冯真人说了什麽?」
灵玑诧异的擡头,随即有些荒唐的好笑,他看着仇宦,轻声问:「陛下和观主所谈之事,明日观主就会上奏太後,怎麽,太後一夜都等不得吗?」
仇宦愣住了。
什麽,明日冯齐整就会亲自上奏太後。
灵玑看着仇宦的模样,顿时恍然道:」原来不是太後等不得,是阁下等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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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宦的脸色微微一沉。
灵玑笑容收敛,淡漠的看着仇宦道:「既然阁下想知道观主和陛下说了什麽,贫道现在就告诉阁下,只要阁下敢听。」
仇宦收敛神色,摆手。
六名密卫立刻收回弩弓。
他看向灵玑道:「讲,我们这种人,生来就是在黑暗炼狱中,没什麽听不得的。」
「陛下问观主,雍王之死,陛下见死不救,先帝是否在怪他,所以现灵嵩山?」灵玑看了眼嘴角抽搐的仇宦,继续道:「观主说,陛下若是全力相救,能够救下雍王?陛下沉默许久,答,不能。」
灵玑停顿下来,看向仇宦。
等着他询问这里面的细节。
能听得出来,灵玑留了很多东西。
他在等仇宦追问。
因为那些是更敏感的东西。
仇宦沉默三息,呼吸沉重的开口:「继续。」
灵玑平静道:「真人问陛下今生可有把握将大唐治理得鼎盛繁华,陛下答他或许只会封禅嵩山,但太子将来一定会封禅泰山。」
仇宦的脸色依旧很沉。
灵玑继续道:「真人三问,陛下,可承苍天垂问吗?陛下长考,最後答,可!」
仇宦心中算计时间。
的确,对得上。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范云仙那句话是一点没错。
仇宦看了灵玑一眼,然後转身就走。
灵玑必然藏了一些话,但在他说了这麽多之後,还坦然藏着的,必然是更恐怖的隐秘。
甚至仇宦有种感觉,灵玑在等着他问。
这样,灵玑藏着的话是什麽,仇宦自己也能猜得到。
雍王是怎麽死的?
太後为什麽要杀雍王?
这些话,皇帝可以和代表先帝的冯齐整谈,但他却不敢听。
他能听皇帝的隐秘,但不能听太後的隐秘。
走到一半,仇宦突然回头看向灵玑道:「告诉冯真人,明日的奏本不用呈了。」
灵玑眉头一挑,仇宦已经转身离开。
这一次,仇宦再也没有回头。
仇宦带五十名密卫骑兵直下嵩山,山下有一百名左金吾卫骑兵紧紧相随。
一行一百五十名精骑,直返洛阳城。
刚入洛阳城,身後的长夏门便已经轰然关闭。
今夜虽然免宵禁,但城门还是到时就关。
夜色之中的洛阳城,灯火璀璨,一片欢腾。
先帝灵现嵩山,是先帝对皇帝的认可,也是先帝对皇帝的期许————
类似的声音,在洛阳城已经广泛的传播了开来。
似乎没有任何人做推手,似乎任何人都是推手。
仇宦一边往新中桥而去,一边收到来自各方的消息。
满街人潮,仇宦一百五十骑在长街中央而行,但并没有多少人多看他们一眼。
这种情况在洛阳太普通了。
不知不觉中,仇宦已经上了新中桥。
过新中桥,他就会转向左掖门,从左掖门太庙方向入皇宫。
就在这个时候,一匹快马从身後追了上来。
一个消息送到了仇宦手中。
王勃现身旌善坊,欲见裴相,被薛仲璋拦截。
仇宦脸色不由得一变。
王勃,王勃怎麽又现身了?
王勃在滕王死後,已经销声匿迹很久了。
怎麽今日突然又要见裴炎?
仇宦从这条消息当中看到了很多东西。
王勃欲见裴相,他甚至避过了相府外围,消息已经送到了薛仲璋的手里。
薛仲璋是裴炎的亲外甥,也就是说王勃距离见到裴炎只有一层了。
仇宦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王勃在今日现身,偏偏是皇帝祭祀先帝之日,偏偏今夜又免宵禁。
这个家夥,今夜不会弄出大动静来吧?
仇宦呼吸沉重,他擡起头。
动吧,今夜动静越大,就越容易抓住王勃。
理顺思路,仇宦对三名密卫交代了几句,三人立刻骑马往皇宫而去。
仇宦则是调转马匹,朝王勃所在追了过去。
顺带,他第一时间找人通知了麻宗嗣。
新中桥西南,是道德坊。
其中有一座不是很大的宅子,很少人知道这里就是英国公别院。
这座别院平日里无人来,只有一名老仆在日日清扫。
今日,这名老仆也返回了主宅。
现在这里的,全是年轻的新面孔。
後院石亭下,李敬业将手里的短笺递给裴居道,说道:「仇宦已经返身去追王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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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居道看了一眼,便直接放在一旁。
他盯着李敬业问道:「英国公刚才说,陛下要将密卫从各家家中完全撤出,可是当真?
」
「是!」李敬业点点头,说道:「陛下说了,他不喜欢听臣子家中的私房话,所以日後各家家中的事情,他一概不会去管。」
稍微停顿,李敬业看着裴居道,说道:「所以,哪怕有人在家中偶尔失言,也不会有一点声音传到陛下耳中,而陛下更在意的是将大唐打造的鼎盛繁华,这样,也不会有任何人心不满了。」
裴居道缓缓点头,眼中难按欣喜的赞叹道:「陛下心胸开阔!」
没人喜欢有密卫悄然潜伏在自己家中,然後搜集自己的一言一行。
谁知道什麽时候,这东西就会成为要命的绞索。
所以朝中的官员,还有地方的世家,甚至是在睡觉的时候,都谨慎许多。
「陛下还说,要彻底去掉密卫,恢复百骑司,一切行百骑司之法。」李敬业点了一句。
百骑司。
听到这个名字,裴居道立刻冷静了下来。
皇帝不会停止使用暗查手段的。
百骑司就是太宗皇帝当年所用的暗查手段。
不过正如李敬业所说,百骑司不会派人进入别人家中窃听隐秘,他们更多的是针对谋反之事。
只要不谋反,一切都可行。
一想到密卫会彻底的从自己家中,家族中,彻底的滚出去,哪怕外面还有百骑司,但依旧让裴居道不受控制、发自心底的欢喜。
「陛下有太宗皇帝之像,这是大唐幸事。」裴居道尽力的平静下来。
李敬业继续道:「还有便是陛下答应的那件事,以雍王其中一子,过继孝敬皇帝为嗣,封代王,以右驰卫中郎将裴,兼任代王长史,居积善坊代王府,日後孝敬皇帝和哀皇後,便有香火祭祀了。」
「嗯!」裴居道用力点头,眼中泪光闪动。
他的女儿是怎麽死的,他心里最清楚。
不过就是因无子陪葬而已。
这是太後的手段。
如今女儿有了後人,有了香火祭祀,便足够让裴居道感激涕零了。
「仇宦的死,基本已无任何问题,关键还在於承天门,掌握两千四百羽林卫左金吾卫将军程处弼。」李敬业停顿,道:「卢少国公过几日就会悄然到长安,秦将军和广平郡公也有几次接触,剩下的,便是靠大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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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处弼虽然掌握实权,但他依旧是裴居道的部下。
「某知道该如何说!」裴居道擡头,说道:「但想要说服他,还是需要能够真正打动他的东西,程家和太後之间的关系,远没有那麽简单。」
「哦!」李敬业看向裴居道。
裴居道默然不语。
洛阳城西,教义坊。
夜色初拢。
大量的金吾卫冲入到教义坊中,开始清街。
但是在太原寺外,却都停下了脚步。
太原寺。
太後於上元二年,为亡母荣国夫人所建。
麻宗嗣将太原寺外彻底清空,太原寺主持这才出寺询问,这时候,麻宗嗣才知道,才半个时辰前,有人去了教义坊西北小巷之中,他赶紧率人追查。
仇宦不知道何时已经坐在一辆马车之中,落在众金吾卫之後,朝着教义坊西北而去。
教义坊因是太後为荣国夫人祈求冥福所建,经常在此施粥,因此有大量流民聚集坊西北的小巷之中。
尤其今年天旱,流民更多。
坊後街道越发的窄小,虽然马车已经能够通过,但仇宦却敏锐的将马车停在巷口。
因为进去了,就不好出来了。
身後是一座大院,是右卫中郎将武攸暨的居所。
这一带,武氏子弟的宅邸本就很多。
仇宦坐在马车里,轻轻摇头。
怪不得他们怎麽找都找不到王勃的行踪,原来是藏在了武家人的眼皮子底下。
尤其每日从太原寺而过,别说金吾卫了,就是密卫也不敢在太原寺乱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一名左金吾校尉,来到了马车之外,低声道:「麻监,人刚走,中郎将在里面找到了一条密道,已经追了过去。」
「哦!」仇宦皱了皱眉,掀开车帘走了下来道:「有些不对,密道未必就真的是他的逃生之道————」
「仇宦!」一声怒吼突然从身後传来。
仇宦下意识的转身。
赫然就看到不知道多少黑衣弓手站在了武攸暨後院墙壁之上,对准他张弓搭箭,在仇宦转身的一瞬间,长箭已经朝着他的心口闪电而来。
数十只羽箭直接笼罩仇宦身体所在方圆一丈之内。
甚至站在两侧的金吾卫都有被波及。
这一刻,大量的金吾卫,被麻宗嗣带着去搜索王勃,反而仇宦的身边没有多少人。
在他刚下马车的时候,前後的密卫都没有跟上来。
这一瞬间,仇宦顾不得许多,直接朝着马车之下滚扑了过去。
可即便他的身手很快,这一刻,也依旧不知道有多少羽箭已经射在了他的身上。
箭比人快。
鲜血不停的溅射出来,仇宦疼得龇牙咧嘴。
胸前背後,都是羽箭,但这些羽箭对仇宦的伤害并不深,因为他的身上套了一件金丝软甲。
说是金丝软甲,但实际上是金铁混合打造的战甲。
虽然上了战场不见得有多少作用,但在战场之下,却绝对足够保命。
但一阵抽搐从左侧肋下传来,一根羽箭穿过金丝软甲的薄弱之处,直接射了进来。
李诚,杨执一。
仇宦脑海中这一刻闪过的,却是李诚和杨执一的名字。
竟然是他们两个来杀他。
他们两个联手了。
他们两个怎麽可能联手。
杨执一虽然是三司主事,但涉足密卫诸事不多,这几年都待在草原之上,侦查突厥情势,而且他是太後的母族,李诚怎麽可能信任他。
是谁促成了他们的联手?
仇宦脑海中一时间闪过无数的人影,裴炎,刘仁轨,韩王,皇帝,还是谁?
在这个时候,四周的金吾卫已然反应了过来,手持盾牌立刻朝仇宦护卫而来,但天上的羽箭不停的落下,甚至有好几支箭直接穿透了马车的窗户,射中了仇宦的右臂。
一时间鲜血长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更多的脚步声从小巷之中传来。
流了不知道多少血,仇宦的呼吸有些微弱,他知道,他需要立刻医治,不然他就死定了。
就在这个时候,羽箭骤停。
仇宦不由得松了口气,他能听到两侧的金吾卫已经朝着後面的宅院而去。
护在仇宦眼前的盾牌被撤了开来。
之前的那名金吾校尉立刻关心的上来查看仇宦的伤势:「仇监,怎样?」
仇宦刚要开口,突然,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肋下传来。
刹那间,仇宦的呼吸彻底的停了下来。
他稍微低头,清晰的看到,眼前的这名金吾校尉在用身体遮住後面目光的同时,一只手死劲的将仇宦肋间的羽箭,往里捅。
仇宦甚至能感到羽箭贯穿了他的心。
血渍从仇宦的嘴里流了出来。
他的眼神涣散,但依旧满眼是眼前这名很眼熟的金吾校尉。
杨执一,李诚,还有这名金吾校尉,这名麻宗嗣,甚至是丘神积麾下的校尉,究竟是谁能将他们全部组合起来,成就了这个杀局的。
皇帝。
只有皇帝。
仇宦一瞬间将今日皇帝出宫,还有密会冯齐整,还有现在的围杀联系了起来。
是啊,围杀。
这就是对他的围杀。
太後,要小心啊!
仇宦最後一句话被血沫堵在了喉咙里,他的视界不受控制的合拢坍塌。
只有那名金吾校尉惊慌的声音响起:「仇监,仇监,您怎麽样了?」
一片黑暗中,思绪彻底崩溃。
徽猷殿中。
武後坐在中殿主榻上。
范云仙和上官婉儿站在台阶之下左侧。
——
一名密卫拱手道:「太後,经查,所谓的先帝之灵」,实际上是一团形似头戴冠冕、身穿衮龙服的云气,被山下愚民看到後广泛宣扬,而在嵩山之上,根本无人见过。」
武後微微擡头,淡漠的说道:「仇宦就查到了这些。」
「臣等无能,请太後赐罪。」密卫立刻低头。
武後看向上官婉儿,问道:「你怎麽看?」
上官婉儿福身,认真道:「太後,嵩山之上道士无数,仇监不可能只问一两人,怕是能问的都问了,山下看到的或许是云相,但那是从山下的角度,山上必然有人在做什麽,只不过凑巧所有人都没有看到而已。」
武後点点头。
「另外,最关键的是,这些事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从嵩山传到洛阳,必然是人为,不过————」上官婉儿擡头,无奈道:「过去一日时间,人可能已经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仇宦也开始偷懒了。」武後摆手,看向密卫道:「继续查。」
「喏!」密卫拱手,然後继续道:「陛下和冯真人,在嵩山大殿中,谈了一些鬼神天地之事,陛下志愿封禅,可对苍天。」
武後看了密卫一眼,密卫无奈的拱手。
武後目光扫向范云仙,范云仙一样低头。
这里面的话,范云仙说过一两句,是关於李贤的死,李旦试图在询问李治之灵的意思。
但哪有什麽先帝之灵,无非就是李旦在用这种手段给人心施加压力罢了。
甚至是在对她施加压力。
武後对着密卫摆摆手。
密卫立刻躬身,然後退出大殿。
武後这才开口说道:「嵩山大殿之中皇帝说了什麽根本不重要,他真正在做的事情,在封禅台就做完了,可惜你们这些蠢货没有一个看得清的。」
「臣有罪!」范云仙立刻拱手,身体颤抖。
武後扫了范云仙一眼,目光看向殿外道:「皇帝是在借势,他是在借天地之势,在借先帝之势,他在企图塑造属於他个人的皇权。」
「太後!」上官婉儿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武後摆摆手,说道:「他的目的不是在洛阳,而是在长安,本宫早说过,他总是看得太远忽略了脚下,所以他在做的,实际上更多的是在向长安官民昭示,他是受先帝所传的大唐皇帝。」
上官婉儿缓缓点头。
她知道。
李旦的真正目的并不在此,但他要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就需要拿出能让武後为之侧目的东西来。
这个东西,就是他对长安官民昭示他的正统性。
这样,如果洛阳之事成功了,那麽他回到长安,之前那些将是锦上添花的良策,可一旦洛阳之事失败了,那些就是绝地求生的生死依托。
他今日的作为,是有作用的。
武後平静下来,看向范云仙:「虽然皇帝眼下没有威胁,但还是要控制的,从今日起,往庄敬殿、大仪殿、昭文殿各加派二十名内侍、二十名侍女。」
范云仙没有犹豫,拱手道:「喏!」
上官婉儿福身,说道:「太後,陛下会将这些人手全部都安置在殿外的。」
「无妨,让他安置。」武後轻轻擡头,淡漠道:「本宫就是要让他知道,本宫时刻都在盯着他。」
上官婉儿顿时明白,武後又在向皇帝施加心理压力了。
武後现在的确不好对李旦做什麽,但她却可以在李旦的身边堆满人。
让李旦什麽事都做不了。
时刻处於被武後盯着的紧张感之中。
武後接着说道:「还有左右羽林卫,情况如何了?」
上官婉儿福身,认真道:「左羽林将军已经在左羽林中郎将的协助下,重新整编了左右羽林卫,需要的时候,他们能调动所有左右羽林卫护卫玄武门。」
王孝杰虽然是右羽林卫将军,也对右羽林卫进行了一定的整编,但是他更多的时间,是在镇守大业门,所以,更多的事情,是左羽林卫将军杨玄俭在指挥整个左右羽林卫。
「程务挺的余部呢?」武後眼神冷冽。
裴炎如今在洛阳城最大的依仗,不是左卫将军李安静,而是左右羽林卫当中的程务挺旧部。
「已经被安排在北苑的各个位置,贯通起来,可直抵达玄武门。」上官婉儿低头。
玄武门,玄武门。
大唐的一切,最後还是要归入玄武门的厮杀。
「让杨玄俭盯到紧些。」武後点点头,说道:「告诉他,玄武门交给他,本宫放心。」
「是!」
「对了,漠南那边情况如何?」武後神色严肃。
「太後!」上官婉儿神色严肃,福身道:「左武卫中郎将裴绍业已经草原突袭,屠杀突厥一部後就会回军,到时突厥人会发疯的攻向云中,北地的军报三十日会抵达洛阳,但提前一日会到裴相手中。」
「嗯!」武後平静的点头,道:「之後就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武後的声音,一名青衣内侍呼吸急促的出现在殿门口,直接拱手道:「太後,左金吾卫中郎将麻宗嗣宫外请见,说,说————」
「什麽?」武後眉头顿时紧皱,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内侍拱手:「太後仇监教义坊遇刺,已经不治身亡。」
武後耳边突然一阵轰响,整个人忍不住的晃动了两下。
但她随即就脸色冷峻起来,起身道:「宣麻宗嗣乾元殿觐见。
「喏!」殿中众人齐齐拱手。
乾元殿中,武後冷着脸坐在御榻上,目光看向西上阁门口的符宝郎杨崇恩。
杨崇恩除了每日适合饮食出恭,剩下的时间,全部都在西上阁外。
皇帝的天子六玺,鱼符金箭,全部都锁在西上阁的符宝阁中。
按照朝制,打开符宝阁需要三把钥匙。
符宝郎杨崇恩一把。
给事中宗秦客一把。
范云仙手里有一把。
杨崇恩是弘农杨氏中与武後血脉最近的外甥,宗秦客的母亲是武後的堂姐,范云仙是内侍少监,如今宫中内侍品阶最高的人,统管内外宫人内侍。
也就意味着,整个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全部都在武後的手里。
除此以外,从西上阁门口到符宝阁门口还有二十四名全服战甲擅长厮杀的军中悍卒在守卫。
他们都是武後最信任的军中悍卒。
二十四人分两班,每六个时辰轮换一次。
另外,承天门的程处弼,还有大业门的王孝杰。
一旦乾元殿有变,他们都会在第一时间率军支援而来,确保皇帝的天子六玺,还有鱼符金箭,永远在武後手中。
谁想夺,都只有死路一条。
麻宗嗣站在殿中,拱手道:「————在教义坊巷口,仇监遭遇突袭,一共三十名弓箭手,总共倾泻下一百八十支箭,仇监浑身中箭,但只有肋下的一支箭直入心口。」
武後稍微侧身,冰冷的看向麻宗嗣:「然後呢?」
麻宗嗣拱手说道:「臣率众追查,但对方好像熟知地形,加上今夜免宵禁,人群嘈杂,竟然被其脱逃,臣有罪!」
武後擡头,看向殿外,轻声道:「他们是准备了很久,然後抓住了今夜免宵禁的机会,所以悍然动手,刺杀仇宦的。」
上官婉儿低头,她敏锐的捕捉到了武後用的词。
抓住了今夜免宵禁的机会,而不是创造了今夜免宵禁的机会。
先入为主,武後已经将李旦从嫌疑名单当中剔了出去。
「是!」麻宗嗣点头,拱手道:「他们以一个王勃在前面吸引了臣和金吾卫大部的注意,然後在後方安置弓箭手,刺杀仇监,这个弱点,便是臣之前都没有察觉。」
麻宗嗣停顿,说道:「太後,他们盯了很久了。」
「处心积虑啊!」武後点点头,看向麻宗嗣:「三十名弓箭手,不是谁都能拿得出来的,还有弓箭,也不是随便谁都能造出来的,抓住这两点去查。」
「是!」麻宗嗣立刻拱手领命。
「去找刑部侍郎韦方质,洛州司马弓嗣业,还有右金吾卫郎将郭志暕,让他们协助你全部查找这些刺客。」稍微停顿,武後道:「不只是要查找这些刺客,本宫还要你趁着这个机会,将洛阳地面全部扫一遍,任何无来历的人,全部关入大牢之中。」
「喏!」麻宗嗣肃穆躬身。
武後看向范云仙,说道:「从此刻起,你领密卫少监,同时领密卫第一司主事,本宫要你在洛阳城中各家当中,仔细查察,看看谁家藏着这些人。」
「喏!」范云仙肃穆拱手。
「记住,动作大点无所谓,本宫要所有人都知道,杀了本宫的人,谁都别想好过。」武後眼神冷冽,随即,她神色和缓道:「还有裴炎,本宫需要让她以为本宫的注意力是在刺杀案上。
,,麻宗嗣微微挑眉,拱手道:「太後,此事会不会和裴相有关?」
武後侧身。
上官婉儿上前福身道:「裴相有他自己在做的事情,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惊动太多的。」
裴炎的眼底没有仇宦。
可以这麽说。
麻宗嗣拱手。
武後看着上官婉儿问:「婉儿,你觉得是谁动的手?」
上官婉儿想了想,道:「太後,如今的洛阳,知道仇监的人很少,便是陛下,也不知仇监的存在,而其他多数知道他的人,又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对他下手,而敢对他下手,能对他下手,而且能杀了他的,足见他们对他了解之深。」
「谁?」武後淡漠地问道。
「怕是密卫中人。」上官婉儿眉头紧蹙,道:「除了他们,奴婢再也想不到有其他可能之人了。」
「密卫四司主事李诚。」武後擡头,轻声道:「他又杀回来了。」
「太後。」上官婉儿福身。
武後看向范云仙和麻宗嗣道:「都听见了,去查,去找,用尽一切手段找到李诚,杀了他。」
「喏!」范云仙和麻宗嗣同时拱手。
「传旨,告诉杨玄俭,本宫要他和徐禀从明日开始,严查北苑地界,任何不该出现在北苑的人,一体擒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武後眼神冷得可怕。
「喏!」上官婉儿,范云仙和麻宗嗣立刻明白,武後是担心皇帝和李诚有所联系。
「还有玄武门和大业门从即日起,加——————算了,别让裴炎遇事畏缩了吧。」武後摆摆手,然後看着上官婉儿道:「盯住点北边的情况,一切按照时间布置。」
「是!」上官婉儿福身。
武後从御榻上起身,然後往东上阁而去,她直接摆手道:「你们都各自回去吧,本宫今夜在东上阁休息。」
上官婉儿,范云仙和麻宗嗣齐齐行礼道:「喏!」
武後进入东上阁,一名内侍刚要掌灯,武後摆摆手,说道:「不必了。」
「是!」内侍无声退後。
武後熟练地坐在主榻上。
这一刻,黑暗让她感到安全。
武後擡头,微微眯眼,眼下的局面,让她感到一片混沌,很多地方都看不清。
很明显,当五月即将到来的时候,有太多的人心不安了。
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如何做。
武後低头,眼神冷冽。
把握自己原本要做到事情,坚决的做下去。
剩下的,就是掌握大军了。
武後掉头,平静的说道:「传本宫密旨,调左威卫将军王果返回洛阳。」
黑暗中一名内侍站出:「喏。」
武後一瞬间心安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