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李察和彭德尔顿、菲利普斯说话的时候。
厅堂中央有一人朝他们走来。
脸庞和蒙塔古有几分相似。
但与蒙塔古不同的是,他的脸上并没有那份与生俱来的从容。
看着更像是一种对蒙塔古拙劣的模仿。
哪怕步履间,也有着一股明显「借监」的意思。
彭德尔顿俯在李察耳边,低声提醒道:
「他是奥利弗·蒙塔古,是分家的人。」
奥利弗停在李察面前,眸光上下打量着,语气有些刻薄:
「刚才,我瞧见堂哥在向你点头。
我很好奇,你是哪一位?」
李察:「李察·威廉士。」
「威廉士……」
奥利弗把这个姓氏在嘴里反覆嚼了几遍,然後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是哪一家的?」
李察:「家母,玛特丽特·阿什福德。」
奥利弗眉头一挑。
阿什福德?
他记起来了,嘴角慢慢向下压:
「我知道了,你母亲就是那个嫁了个工程师,然後搬去北边工业城市的那一位阿什福德小姐。」
李察没接话。
奥利弗继续说:
「我母亲提起过你这一支。
她说,阿什福德有位小姐,放着帝都的好亲事不要,偏要下嫁给一个修桥铺路的人。
现如今,一家人都缩在烟囱底下过日子。」
「修桥铺路……」
他的话顿了顿,然後摇了摇头:「也算是门手艺吧。」
「威廉士先生,我与你说句实在的话。」
奥利弗似是在推心置腹的交谈:
「超凡的根基是写在骨肉里的,我蒙塔古家往上数四百年,代代都有人站在帷幕的最前线。」
「而您呢?有一半阿什福德的血脉?」
奥利弗笑了:「这听着的确很体面不错,可一半只是一半,剩下的掺了水,你如何与真正的血脉做比较?」
话音将要落地之际,菲利普斯手中的茶杯「嗒」的一声搁在了窗台上。
李察瞥向不远处的人群。
有一抹红发动了一下。
凯萨琳本来站在窗边,听见这番话後,也准备过来。
但菲利普斯比她快了一步。
「奥利弗。」
菲利普斯凝视着他:「掺了水的血,没掺水的血……
我有点好奇,你的血是被你从身体里抽出来检验过,还是说这也是你母亲跟你说的?」
奥利弗脸色一僵:「你少在这儿……」
「我并没有说什麽。」
菲利普斯端起茶,饮了一口:
「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连自己脑袋里的东西都没掂量清楚,就急着替别人的血划分三六九等,未免有些可笑。」
厅堂里离得近的几个人,已经悄悄看向这里。
凯萨琳的脚停在了半路。
她看了看菲利普斯,又看了看从头到尾连茶杯都没有端起来的李察。
然後,她重新站了回去。
有些场子,并不需要她刻意去帮。
奥利弗被菲利普斯噎了一下,但他眼中的轻蔑仍旧没有褪去。
在他看来,菲利普斯不过是一个资质平庸之人。
份量远远不够。
他重新将矛头对准了李察,冷笑道:
「威廉士,你朋友的嘴皮子可真利索,但是我与你说话,他插嘴有什麽用?
你这个正主一句话都不敢回我,难道你除了缩在你朋友後面,就什麽也不会吗?」
此时,李察终於看向了奥利弗。
克制与怒火,可以并存。
「奥利弗先生。」
李察的声音不高,但却让厅堂的这一小片都安静了几分。
「你有一句话说错了。」
奥利弗神色玩味:「哦?」
「家父罗杰斯,是工程师,并非是你口中的修桥铺路。」
李察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布里斯顿北区有三条横跨运河的大桥,家父都在其中担任图纸测绘工作。
桥底每天会经过数百条船,运煤、运棉、运粮……
北方几十万人的吃食、衣物、柴火,有一大半都是从家父所修的桥底经过。」
奥利弗脸色变了变,不再装出和李察推心置腹的模样,反驳道:
「区区一个修桥的……」
「你府上的那位长辈。」
李察打断了他:「我斗胆问一句,他有为民众和公共事业出过一份自己的力吗?」
奥利弗没回答。
「大概是没有的。」
李察像是演讲一样,神色郑重:「天生高贵的人不会走运河上的桥,但布里斯顿几十万人每天都会走。」
奥利弗听出其中深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刚想张口反驳,李察便上前一步,凝视他的眼眸说:
「你刚才说,根基刻在骨血里。
你口口声声,引以为傲的,是你蒙塔古家的四百年历史。
但是,我想请教你,奥利弗先生,这四百年里,站在帷幕最前线的是哪一位?」
奥利弗哪里清楚,一时语塞。
李察笑了:「该不会是你吧?
你今年多大,刻下署名烙印了吗?」
奥利弗的脸瞬间红了。
李察这句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你引以为傲的那四百年荣光。」
李察的话像是海浪,一波高过一波,压得奥利弗喘不过气。
「没有一寸,是你自己挣来的。
你之所以能站在这里,靠的是你祖上达人、大精通的余荫。
你将别人的荣光,披在了自己的身上,把它当成了你自己的脸面。
可倘若你脱下那身礼服,抹掉「蒙塔古」的姓氏……奥利弗先生,你还剩下什麽呢?」
厅堂里,不少人停止了交谈,朝李察这边围来。
李察像是没有看见。
他的声音依旧十足。
「位阶的跃迁要『宣告』,猎手用血与刃宣告,隐秘者用阵与画宣告,学者用言语宣告。
可是,并没有哪份文献里写过……一个人可以依靠祖上实现跃迁。
署名烙下的那一刻,帷幕认的是你这个人。
而不是你的姓、你的血……更不是你挂在墙上的那几位先祖。」
此话一出,懂行的人都为之动容。
奥利弗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他努力的想要张嘴反驳。
可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什麽都说不出来。
李察的目光,扫向菲利普斯手里的书。
「Genus et proavos et quae non fecimus ipsi, vix ea nostra voco……
(门第、先祖,那些不是我们自己挣来的东西,也不能算作我们自己的。)」
「西塞罗祖上没出过一个像样的官。」
「他在元老院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一句话。」
李察的视线仍旧钉在奥利弗身上,可言语却有些发散:
「你们贵族老爷的高位,是睡着觉就继承过来的。
但我的位子,是我醒着挣来的!
一夜一夜的熬,一桩一桩的办,挣来的!
两年前过去了,那些大家族的画像都烂在了墙上,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但西塞罗的话,却还在我们的口中传唱吟诵。」
「为什麽?」
李察自问自答:
「因为画像里的人,是打出生起,身具高位。
但是,西塞罗,他的位子,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自己挣成了不朽!」
李察有些口乾,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
「没错,我的确是由半个阿什福德的血,半个工程师的血拚凑起来的。
这一点我认,但我从未有过半点嫌弃,更未曾因为我身上的血而蒙羞。」
李察攥起拳头,竖在胸前:「因为血这个东西,本来就不能立住一个人。
能立得住我的,唯有我醒来挣到的。
它是我父亲修的三座桥,是我自己一夜一夜熬出来,挣到的那些!」
随着话音落下,整个厅堂陷入死一般寂静。
奥利弗怔在原地,喉咙里喘着粗气,像是有个破风箱在里面。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用力攥紧,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他引以为傲的荣光,被李察好似海浪一样的话拍碎在地上。
脑海里那根代表理智的弦,此刻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厅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察身上。
靠东墙独立的内务员代表,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李察,回味着他的话。
随後在手中的册子上添了一笔。
角落里,几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神学院年轻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人低声和同伴耳语几句。
语气不褒不贬,但眼神里的冷淡松动了几分。
伊迪丝·卡特,仍旧缩在墙角的最角落里。
她一直默默地在看,在学。
可当这一刻後,她看李察的眼神有些变了。
想当初,自己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地方,一路上又被多少人用「血」和「门第」这一套说辞压过?
又有多少个人曾经和她一样?
已经记不清了。
可是,她从未见过像李察这样的人。
能用这麽一套话,敢用这麽一套话。
当着满厅世家的面,一句一句的把奥利弗顶了回去。
她在心底,为李察发出最高声的喝彩。
布莱克·本伯爵家,那几位逮带着表亲来「相看」的小姐们。
这时也停止了笑语,彼此低声交谈起来。
出身旁支,地位低劣的表亲们,眼底闪露着不敢明说的痛快。
几位嫡出小姐们,也并没有因为李察的话而恼怒,反倒是对其生出几分新鲜的兴趣。
出身高贵的她们,监管了厅堂里的互相吹捧,看腻了那些谁也不肯失了体面的应酬。
这样一个敢出言贬低奥利弗·蒙塔古的北方少年,倒是头一次见。
奥利弗已经快要被气疯了,他的拳头即将抬起。
他想要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北方小子。
「奥利弗。」
正当此时,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蒙塔古。
他不知何时过来了。
看他的表情,显然已经将李察刚才的那段话,从头到尾都听到了耳朵里。
蒙塔古没有看自己的堂弟,而是率先看向李察。
「威廉士。」
蒙塔古看着李察,点头致意:「我刚才把你的话听了大半。」
李察点头回以致意。
「你这一段。」
蒙塔古的目光停在了李察脸上:「已经不是寻常的伶牙俐齿了。」
李察:「哦?」
「伶牙俐齿,是把话说的漂亮,但你刚才那一段可不是吵架的本事。」
蒙塔古一字一句的说:「这是雄辩术,你的话已经具备了雏形。」
李察心头一动。
「暑期研修的时候,咱们可以好好聊一聊。」
蒙塔古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至於他的那位堂弟。
此刻正站在原地捏紧着拳头,身体抖得像是一片叶子。
可蒙塔古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蒙塔古目不斜视的从奥利弗身边走过。
仿佛那里站着的不是和他同血脉的堂弟,而是一条无关紧要的野狗。
奥利弗的拳头抬到一半,僵在了半空中。
他望着堂哥的背影,脸上最後的血色都褪的一乾二净。
李察瞥了一眼蒙塔古的背影,又看了看缩着肩膀,挤回人群中的奥利弗。
多麽可悲。
奥利弗一辈子都想活成蒙塔古的样子。
可蒙塔古自始至终,都从未看过他一眼。
「漂亮!」
彭德尔顿把空碟子放回窗台,拍了拍手上的碎点心渣。
他朝李察伸出手:「看在今天这场好戏的份上,你研修期间,我会给你挑一个采光好的床位。」
「多谢。」李察握住了他的手。
菲利普斯端着茶,半晌没有说话。
临了,他把手上的大吉岭茶灌了一大口,低声咕哝:「……我算是彻底明白,为什麽西塞罗杯的第二名会是你了。」
就当茶会即将结束的时候,伊莎贝拉走了过来。
刚才那一场,她站在不远处,目睹了全过程。
「看够了?」
李察:「看够了。」
伊莎贝拉:「有什麽想法。」
李察想了想:「我的确比不上蒙塔古家。」
伊莎贝拉:「比不上,不比就好了。
学者这条路从来不是比谁背後的树根更粗壮,而是比谁能多看见一点点。」
她笑了笑,又夸赞起了自己的外甥:
「不过,你刚才的一段话的确是说的漂亮极了。
把荣耀归於自身,不食先祖余荫。
这话说出来倒是容易,但做起来难。
这屋子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嘴上硬气,但实际上还是要靠背後的大树活着。
你今天能把它当着满厅的面说出来,还令他人哑口无言,真是……」
伊莎贝拉顿了顿,看向李察的目光满是欣慰。
「走。」
伊莎贝拉领着李察,往外走去。
即将到门口的时候,菲利普斯追了上来。
「李察,留个联系方式吧。」
菲利普斯将一张纸条递给了他:「研修快要开始了,咱们多走动。」
李察:「好。」
菲利普斯挥了挥手,转身回了茶会。
李察把纸条收好,跟着小姨出了门。
帝都与北方没什麽不同。
到了傍晚後,天色也一样会慢慢变黑。
街上的煤气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李察坐进阿什福德家的马车里。
马车随之跑了起来。
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平稳的辘辘声。
回到阿什福德宅邸後,时间已经超过十点。
李察洗漱完,没有着急睡觉。
他回忆起了那天,在办公室里的事情。
伊莎贝拉:「研修期间,会有大精通到现场巡视。」
当时,李察问道:「巡视什麽?」
伊莎贝拉:「看苗子。
古典学系一年到头,就指望着研修这一回,希望能把全国的好苗子都聚集到一处。
系里几位顶梁的老教授也会轮着来看,至少会来一位大精通。」
李察有些诧异:「大精通也会来亲自看一看连名都没有署的学生吗?」
「会!」伊莎贝拉回答的很乾脆:「研修是学院体系往下紮根的地方。
将来哪个苗子能扛起哪一个方向,在这一个月里就会定下大半。
所以,大精通会来看一眼,目的是为了给系里把关。」
「还不止。」
小姨接着补充:「研修办在帝都大学,校园里的以太浓度高,节点也多。
每年的这个时候,学生们的灵感会一齐发动,热闹得很!」
「如此热闹的场景,就连达人偶尔都会看上两眼。」
「达人?」李察呼吸都轻了几分。
「嗯,他们在帷幕那一头待久了,很闷。
而年轻人扎堆的地方,灵气又足,又乾净,对於他们而言是件新鲜事。」
办公室的交谈结束後,李察把话暗暗记住了,但没太往心里去。
今晚坐在桌前,他忽然又把这件事和另外一件事对上了。
神谱沙龙。
这一次的聚会,就在六月的月中。
研修,则是下个礼拜五开课,往後排四个礼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