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顿先生的签字用加急快件运输了过来。
信件到帝都大学的时候,李察也正在小姨的办公室里。
拿到信後,李察打开後发现里面是一张审核委员会的签字单。
赫顿先生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了第二位担保人的那一栏上。
信里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内容是:
「稿子我看过了,『归来』那一段写的不错,处理的很好。
署名是一件大事,往後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H」
李察将纸条收好。
赫顿先生属於是他的第二位担保人,第一个是小姨。
小姨的早就已经签好了。
这两位学者,都把自己的名字押在了李察的解读旁边。
如果李察一旦出了岔子,他们就得陪着一起背锅。
实证文本审核通过,如今担保人也签完名字了。
万事俱备,只差一步就可以开始署名了。
伊莎贝拉笑着对李察说:「这麽大的事情,得好好庆祝一下。
我定了皇家大酒店的包间,咱们去那儿。」
随之,他们来到皇家大酒店。
雕花护墙板,水晶吊灯,餐桌上还铺着雪白的餐布,上面摆着一套精美的银餐具。
今天来的一共有四个人。
伊莎贝拉,李察,索菲亚和克拉拉。
伊莎贝拉作为长辈,坐在主位。
李察则是坐在了她的下首。
剩下两位学姐分别坐在旁边。
侍者递上了一个烫金封皮的菜单。
李察接过翻开,目光扫了一眼。
每一道菜的名字都长得吓人。
「普罗旺斯香草慢炖牛胸覆帕尔马乾酪薄脆。」
「以白兰地火焰炙烤高地红鹿里脊配黑松露土豆千层塔。」
李察的目光没有在这些菜上多停留,他看着最下面的甜点一栏。
「马达加斯加香草荚焦糖布丁。」
这是妹妹在信里点明提过,想要让李察带回去给她吃的。
於是,李察向侍者询问:「这道甜点可以常温保存半天吗,我妹妹想吃。」
索菲亚「噗」一声笑了出来:「李察,你可真是个好哥哥,这时候都没忘了你妹妹。」
李察也笑了:「我妹妹要是知道我来了皇家大酒店,但是没给她带她想吃的东西,她非得把我的房间门拆下来不可。」
小姨也勾了勾唇角,看了一眼李察。
然後,她点起了菜。
她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点菜都不需要看菜单。
轻车熟路,张口就来。
在侍者拿着菜单离开後,伊莎贝拉对李察说:
「今天这顿是祝贺你署名的,吃的开心些。」
菜很快就上来了。
席间,索菲亚一个人就足以撑得起整个场面。
她叽叽喳喳的讲帝都大学的那些八卦。
比如,哪个副教授和谁结仇了,哪个副教授又和谁关系很好了。
讲起来绘声绘色的,好像她是亲身经历者一样。
克拉拉的话还是和过去一样少,偶尔才会附和两句。
小姨显然很享受这些菜肴,吃的时候连那张经常板着的脸都松弛了几分。
饭席进行到了一半。
小姨放下刀叉,特意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的天空已经微微擦黑了。
「这件包间是我特意挑的」她说。
李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皇家大酒店是帝都最为热闹的地界。
每天,这里都会有数不清的人进进出出。
这座大楼也历史悠久,底下地基里沉淀了不少东西。
所以这也就导致小姨特地挑的这个包间,以太浓度比寻常的地方高出了一大截。
这种浓度,对於一个新入者来说已经足够署名了。
小姨起身走到包间门旁边,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按了一下。
在李察灵视之下,他可以看见一道极薄的屏障沿着这个包间的四壁立了起来。
当屏障完成的时候,外面的喧嚣声顿时消失。
「可以了。」
小姨坐了回去,示意道:「准备开始吧。」
李察拿出了斯芬克斯铜灯。
灯不大,狮身人面的造型,上面遍布斑驳的铜绿。
当灯拿出来的时候,灯身上的以太朝着李察的方向急切涌动。
席间三人的目光,也落在了灯上。
小姨为李察介绍:「可以正式开始了,不用紧张。
署名很简单,你按着引路人教你的法子,在奇物上刻入烙印就可以了。
不用仪式,也不用祝铸词。」
李察照做,将灯托在了掌心里。
四重呼吸随之发动。
胸骨正後日之座里的光树随着呼吸微微地摇曳。
一缕以太顺着他的右臂内侧,缓缓流到了掌心。
李察闭上了眼睛。
他可以感受到掌心的灯。
他曾经撬开过这盏灯的封印,吸取其中的以太,又日复一日地用自己最纯净的以太温养它。
这盏灯和他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缕「共鸣」。
这共鸣,也早已不是寻常的契约所能解释。
所以,李察甚至不需要去刻意的「刻」什麽烙印。
当他的那一缕以太顺着掌心进入灯身的一刻,这盏灯就自己迎上来了。
李察甚至有一种感觉。
它早就在等着这事了。
当李察的以太进入之後,灯身里沉睡的东西瞬间苏醒,沿着他的以太回路,反过来往回涌。
两股以太,在他掌心处绞在了一起,彼此不分。
日之座里的那一棵光树,也开始剧烈的震颤起来。
一道无形的「宣言」,借着这盏灯朝帷幕後发去。
帷幕,知晓了李察的存在。
李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以太微循环,在这一瞬间稳固了下来。
原本那一棵还有些虚浮的光树,此时也将根须全部一寸寸的扎进了胸腔正中间。
【署名完成。】
【李察·威廉士,新入者(Neophytus)→从业者(Practitioner)。】
从业者李察,睁开了眼。
包间内的三个人都看向了他。
「成了。」
小姨的灵视一直开着,刚才的变化她看的清清楚楚:
「我从业这麽多年,第一次见到契合度这麽高的署名。」
索菲亚也惊讶的赞同:「是啊。
导师,李察这盏灯,给我一种和他是……是天生就在一起的感觉。」
克拉拉看着那盏灯,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按照规矩,新入者成为从业者之後,奇物会朝着各自职业方向「对齐」。
但李察这盏灯明显和普通学者的灯不一样。
小姨开口询问:「李察,你这盏灯在署名之後有什麽变化吗?」
李察在署名完成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很特别。
这盏灯给他的东西,和学者常有的「记录与解析」沾边。
但却不仅只有这些。
他站了起来,走到了水晶吊灯下面。
灯光从他的头顶落下来,将影子投射在了地上。
李察看着自己的影子。
随着他意念微动。
影子消失了。
不是被东西遮住了,就这麽凭空消失了。
哪怕站在灯底下,他的脚边也再没有什麽阴影,乾乾净净的。
「呀!」
索菲亚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围着李察转了一圈,眼睛都瞪大了:
「你的影子呢?你的影子去哪儿了!」
克拉拉也站起来看,眉头皱起:「消失了,这是在物质界彻底的消失了。」
两位从业者看不出任何端倪。
但是小姨不一样。
她的观测精度,远在克拉拉二人之上。
她看见了那道影子。
影子没有消失,而是被挪到了帷幕之後。
小姨缓缓开口:「你的影子确实不在物质界了,它被挪到了帷幕之後,而且还不是最浅的地方。」
的确,小姨看的很对。
李察又是一个念头,脚下的影子便凭空又出现了。
他解释说:「我可以让我的影子在帷幕之後,和物质界之间自由的来回切换。」
索菲亚没明白:「这有什麽用?把影子消失,然後吓唬人玩儿吗?」
克拉拉理解了:「这样可以关联很多以太层面的术式。
很多术式都是像你这样,拿影子做媒介的。
比如追踪术、定位术,这些术式都得先锁定目标影子,然後才能发动。
你把影子挪到帷幕後,别人就锁不住你了。」
克拉拉破天荒的一口气说了很多话。
「不止如此。」
小姨补充道:「李察这盏灯给的本事,妙就妙在这种『切换』上。
你说的只是防守,还可以进攻。」
说着,她看向李察:「你这影子既然能在两界切换,那就可以……」
李察抢先解释说:「我可以用影子作为媒介发动术式,对方会防不胜防。」
他想起了斯芬克斯一道谜题的里层答案。
「影非人之奴仆,人亦非影之主人。
影与人共享存在,各有意志,互为依存。」
这盏灯,封存的本就是斯芬克斯「守护两界之力」的力量。
光的世界,和影的世界。
现如今,它认李察为主,就把这一份可以在「两界摆渡影子」的本事,也一同给了他。
索菲亚想明白了,赞叹道:「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这种能力,简直就是为学者量身定做的!
不用正面跟邪物硬碰硬,光是这一手藏影子的功夫,就已经足够保命了。」
小姨也附和着说:「的确是好东西,标准化的奇物是给不出这种本事的。」
她看着这盏灯,沉思了一会儿。
看来当初赫顿前辈给的评估,还是有些保守了。
这件事结束後,席上的气氛松弛了起来。
大家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剩下的就是庆祝了。
小姨唤来侍者,破天荒的开了一瓶酒:
「今天高兴,都陪我喝一点。」
她给自己的两名学生续上了,但没给李察。
「李察,你不能喝酒,你还没有成年。」她补充说。
李察耸了耸肩,没什麽意见,端起果汁和大家碰杯。
但这酒一喝下去,有时候就容易来麻烦事儿。
谁也没想到,最先出麻烦的是索菲亚。
这姑娘平日里就活泼,话也多,交际能力很强。
所以大家都下意识以为她酒量不错。
但只是一杯酒下肚,她的脸就一下子红了。
「导师!」
索菲亚抬脚站在了椅子上,手里举着空酒杯,手舞足蹈:
「我跟你说,你外甥,你外甥实在是太争气了!
想当年,我,我研修才得了个第八名,他,他一来就是第二!
这要是,要是,要……」
她在哪儿站着「要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然後,就是「咚」的一声。
索菲亚摔下去了,整个人都溜进了桌子底下。
「真是……」
小姨很无语,似乎早就知道索菲亚的酒量了:「她每次都这样,一杯就倒。」
克拉拉放下刀叉,弯腰把索菲亚从桌子底下拖了出来,扶到了椅子上。
李察这才发现,克拉拉的脸是一点红晕都没有的。
明明都是一饮而尽,一个直接倒在了桌子底下,一个却连脸都没红。
李察有些惊讶:「克拉拉学姐,你的酒量很好?」
克拉拉抬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下後淡淡地说:
「还行。」
李察心底给她比出了一个大拇指。
这是真海量。
谁能想到平日里言语最少,说起话来也客客气气的克拉拉学姐,有这个酒量呢。
不过真正让李察感到诧异的。
还是小姨。
这位平日里总是端着架子,惜字如金,做学问比谁都严谨的伊莎贝拉副教授。
居然酒量也差得很。
索菲亚的极限是一杯。
她也就只比索菲亚强一点而已。
第三杯下肚之後,小姨的脸明显红了。
她平日里努力维持的一丝不苟的谈吐,也开始渐渐不着调。
「李察。」
小姨端着酒杯,眼神迷离:「我,我跟你讲……」
「小姨你慢点。」
李察赶紧上前扶了一下,然後把酒杯从她手里接了过来。
小姨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别打断我。
我跟你讲,你别看我现在是副教授,以前我,我十六岁的时候,就被你外祖父一脚踹到了研修班。」
受酒精影响,她开始翻旧帐了:
「那时候我什麽都不懂,古希腊的不规则变位,你知道我背了多久吗?」
她伸出两根手指:「整整一个月!
我做梦的时候都在背!
你母亲,也就是我姐姐,那时候还没有嫁人。
每次回到家,她都问我帝都大学好不好玩。
好玩个屁!」
李察忍不住的笑了。
他还是头一回在小姨嘴里听到这种字眼。
小姨又把话题拐到了别的地方:
「还有你舅舅,那也是个混蛋,说走就走。
连一封信都不肯好好写,去新大陆之前,就只跟你外祖父说……」
她学起了大哥的腔调,但这会儿舌头早就不利索了,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赌赢了,家里多个撑场面的。
输……家里多……探路。
混蛋!
你拍一拍屁股走人了,全家都指望着姐姐。
结果姐姐也……唉。」
她叹了口气,然後趴到了桌子上。
又醉倒了一个。
包间里就只剩下李察和克拉拉还保持清醒了。
克拉拉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喝完後放下杯子:
「得送她们回去了。」
李察上前背起了索菲亚,克拉拉则去扶着小姨。
两人拖拉着两个醉鬼,往阿什福德的宅邸走去。
路上,索菲亚趴在李察的背上,还在说梦话。
「第二名,嗯,了不起!下回我要考个第一!嘿嘿嘿……」
李察哭笑不得,伸手把她往上背上托了托。
到了宅邸後,管家看见这情况急忙叫来了女佣帮忙,将小姨和索菲亚安顿在客房里。
这两个人估计没一晚上是醒不过来了。
再能等她们明天各自醒酒了,再回去。
折腾完这一切,李察起身送离克拉拉。
到门口的时候,李察感谢道:「克拉拉学姐,今晚麻烦你了。」
「应该的。」
克拉拉的声音还是那麽平和:「导师她平日里太压抑自己了。
难得这麽放松一次,挺好的。」
说完,她又补充道:「恭喜你李察,成为从业者了。」
待到克拉拉坐上马车後,李察一直目送直至马车消失,才转身回了府邸。
等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立刻反锁了房门,拉了窗帘。
李察坐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今晚这一场是挺热的闹的。
但是热闹归热闹,他还有件早就想干的事还没做呢。
署名的那一刻,他得到了「影之切换」。
便是让影子在物质界和帷幕後转移。
这一手,他已经给小姨她们显露了。
但是这盏灯带给李察的,远远不止这一样能力。
只不过那些东西,他那时还不能露出来。
李察点亮烛火,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射到了墙上。
他看向影子,没有使用影之切换。
另一个念头投射到了影子上。
然後,墙面上的影子动了。
李察明明没动,但影子却自己从墙上「站」了起来。
影子离开墙面,落到了地上,形成了一个人形。
它的轮廓、身形和李察一模一样。
但是现在,李察的影子,脱离了自己的身体。
它正独立地站立在了那烛火映照的房间当中。
李察屏住呼吸,尝试着又给影子输送了一个念头。
影子随着他的念头,迈开了脚步。
它走到了书桌前面,拿起了笔,还蘸了墨水。
影子在李察桌上一页还没有写完的稿子上面落了笔。
烛火静静地烧着。
李察靠在墙边上,看着自己的影子站在自己的桌前,执笔一下一下的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