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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惜书

    「你们在角落里搞什麽名堂?」

    韦瑟比馆长也循着讨论声摸到了角落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隐者、命运之轮、力量。

    那一脸倦色都被冲淡了。

    学者见着自己能说的东西,总是要凑上去聊两句的。

    「塔罗啊。」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只软布包。

    「我年轻时候也耍过塔罗。」

    他把布包摊开,露出一副牌来。

    牌面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

    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可也看得出来近些年很少动了。

    「说起来,这副牌还有个来路。」

    馆长把牌往木箱上一拍。

    「我导师十来岁的时候,被引路人带去法兰出差。

    那会儿法兰还在闹革命,到处砍脑袋。」

    不远处的研修生们听到有人讲故事,耳朵也都竖了起来。

    「那一年有个叫埃特亚的人,本名叫让·巴蒂斯特·阿利耶特,在塞纳河左岸摆了个摊子。」

    馆长从牌堆里翻出一张,搁在台面上。

    「这人原来是理发师,後来又卖过种子,最後靠给贵妇人占卜发了财。

    他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埃特亚』,你们猜他这个名字怎麽来的?」

    没人应声。

    「他把自己的姓氏倒着拚了一遍。alliette倒过来就是etteilla。」

    馆长的白须抖了抖。「就这点花活儿。」

    伯恩从後面发出了笑声。

    「可这人有一桩本事。」馆长把手按在那副旧牌上。

    「他是世上头一个把塔罗牌从赌桌上搬到了占卜台上的人,在他之前,塔罗就是打牌用的。」

    「大革命让贵族一个接一个上断头台,命都快没了,偏偏有大把人跑去找埃特亚占卜。

    占卜什麽?占卜自己的脑袋明天还在不在脖子上。」

    馆长拎起一张牌翻过来。

    「後来导师跟我讲,当时满大街都在砍头,只有埃特亚靠着一副牌子安安稳稳地坐着。

    牌不能救命,可人在最害怕的时候,谁能给他一个答案,哪怕是个假答案,他都会付钱。」

    库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导师当时买了他的一副牌。」馆长拍了拍牌背。「留个纪念。」

    「这副牌跟了导师大半辈子,又跟了我大半辈子。」

    他把牌翻回去扣好,重新裹进软布里。

    「占卜这件事。」他抬头看着李察。

    「它给不了你真相,它给你的,是你自己问的问题的回音。」

    「你问得越清楚,它回得越准。你问得含糊,它就给你一面镜子,让你自己去照。」

    「明白了。」李察说。

    「吃夜宵去吧。」馆长摆了摆手。「别再蹲在角落里吓唬人了。」

    普里查德在旁边难得笑了一声。

    讨论散了,众人这才想起肚子来。

    学生们一听「夜宵」,眼睛都亮了。

    偏厅在库房上面的第二层,一道矮门隔开了底下的潮气。

    长条橡木桌上,馆方早就备下了吃食:

    切得厚厚的培根,随拿随取的大块黄油,还有一篮子刚烤出来、表皮金黄的司康。

    桌角搁着一只大壶,里面是温热的牛奶。

    二十个研修生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一夜的惊心动魄,全化作了肠胃里实打实的饥饿。

    韦德·伯恩抓起一块司康,三两口下了肚,又去够第二块。

    「我跟你们说。」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混不清。

    「刚才那个站起来的、长着我脸的玩意儿……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这後脖颈子唰地一下就凉透了。它说,它说什麽来着?」

    「它说『还给我,我才是韦德·伯恩』。」

    凯萨琳给自己倒了半杯红茶,慢条斯理地接了一句。

    「你当时瘫在地上,『我我我』地结巴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蹦出来。」

    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

    「我那是……我那是吓的!」伯恩梗着脖子。

    「换了你,你站起来的影子顶着你的脸,张口要顶替你,你不吓?」

    「我那个倒影。」凯萨琳咬了口火腿。

    「站起来後看了我一眼,又坐回去了。」

    「为什麽?」伯恩瞪大了眼。

    「大概是嫌我太凶,替换了我,它自己往後日子也不好过。」

    又是一阵哄笑。

    伊迪丝缩在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司康。

    她没掺和那一桌的说笑,可那一脸的安宁,是今夜第一次露出来。

    今晚的经历,对於她来说,大约是做梦都梦不到的。

    李察端着茶,把这一桌的热闹看在眼里。

    馆长等众人吃的差不多了,踱进偏厅。

    他走到长桌中央,背着手,把这一圈研修生扫了一遍。

    学生们停了嘴。

    「这堂课诸位都过了关,每人记一笔,我说过的话算数。」

    「铭文那一组,蒙塔古和费舍尔稳得住,壳剥得乾净。」

    蒙塔古欠了欠身,没说话。

    「凯萨琳。」馆长看向红发女孩。

    「你也让老家伙我刮目相看,切尔滕纳姆出来的高地人,确实有点东西。」

    凯萨琳点了下头。

    「伊迪丝。」馆长又转向桌尾。

    「你按住了它的根,一句一句念下来,稳。

    北方小镇出来的姑娘,好好念书,往後有出息。」

    伊迪丝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一些,轻声说了句「谢谢馆长」。

    「至於首功。」

    馆长的目光落到了李察身上。

    「李察。」

    库房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今夜你做了两件事。」

    「你把残片纠缠了一段时间,它原本扑过来的劲头被你拽了一个岔,给我争出了念後半段判词的空当。」

    李察没开口。

    馆长端起茶杯:「更要紧的是,你读出了残片名的承重梁。」

    「判词之所以挂得住,有一半是因为你替我把那一段先拆出来了。」

    长桌上的研修生们互相看了看。

    「我说怎麽馆长後面越念越快。」伯恩嘴里还塞着东西。

    「原来是威廉士在底下做了手脚。」

    「不是手脚。」馆长纠正他。

    「是学者的活儿,读书读到那一步,该他读出来的东西他都读出来了。」

    馆长看向李察。

    「按规矩,馆方藏品是官方的东西,我不能拿公家的东西做人情。」

    李察心里早有预料,也不感到失望。

    「可我作为馆长,别的权力还是有一些的。」

    老人捋着白须,慢悠悠地说着:

    「这阿尔比恩博物馆里,除了底下这一仓库奇物,还有附属的古籍区域。

    珍本古籍、孤本手稿,平日里寻常学者连门都摸不着。

    连高等学府的副教授们,要借阅都得层层报批。」

    馆长向着眼前的少年人笑了笑。

    「李察,往後你来帝都读书,有空随时可以来我这博物馆。

    古籍区那些书,随你看,随你读,要看多久看多久。」

    他添了一句。

    「只一条,不能带走。」

    李察心里「咚」地一下。

    这一份借阅权限,看着不如奖励一件奇物来得实在。

    可自己有【博闻】在身,凡经目之典籍,皆留痕於大脑。

    字句标点,印刷凿刻的瑕疵,全立在脑中随取随用。

    旁人进那座书库,看一卷是一卷,看完了记住的不过三五成。

    他进那座书库……

    看一卷,便是把那一卷原原本本地搬进了自己脑子里。

    几百年的孤本、抄本、残卷,黑土河、波斯、香料群岛……只要他来得勤,迟早要被他一卷一卷尽数搬空。

    这是一座大富矿,只要利用得好,以後在神谱沙龙上也根本不愁能够用来交易的知识和情报。

    而且这个自由进出的权限,也远不止书本身。

    馆长这是给他开了一道方便之门。

    往後他凭着这一句话,便能随意进出这阿尔比恩博物馆的内部区域了。

    博物馆背靠的是帝国官方。

    从黑土河运回来的,新大陆搬回来的,旧大陆各处庙坟里起出来的一件件的奇物,都要在这博物馆里中转、复刻、研究、入库。

    中转的量,大得吓人。

    克莱门特那一条尾货的线,眼看着就要断了。

    如今,他至少多了博物馆这一条线。

    只要能随意进出,自己总能找到机会顺些点数。

    「……多谢馆长。」

    李察深深鞠了一躬。

    韦瑟比馆长「嗯」了一声,颇为受用。

    「读书的人,就该惜书。」

    老人捋着白须,转过身。

    「我看你这副样子,是个真惜书的。」

    临出门,又回头补了一句。

    「楼上那座书库,采光好,清静,没人吵你。」

    「比你们古典学系那帮人成天吵架的破楼,强多了。」

    老人哈哈一笑,出了门。

    偏厅里,研修生们马上七嘴八舌地炸开了。

    「随时进馆藏书库?!」

    「我的天……彭德尔顿先生,这……这是真的?」

    彭德尔顿正端着杯热茶,闻言点了点头,看李察的眼神都变了。

    「馆长这一句话,值钱得很。」他慢悠悠道。

    「那座书库,我也只进去过两回。」

    蒙塔古皱起了眉,什麽也没说。

    凯萨琳朝李察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浓浓的羡慕,也有别的什麽。

    伊迪丝抱着她那本不离身的书,小声问着:「威廉士同学……那座书库里,会不会有博物学的书?」

    「会有的。」李察笑了笑:「等我哪天进去了,替你留意着。」

    ………………

    夜深了,李察坐在阿什福德家那辆送他回去的马车上。

    街上没什麽人。

    车轮碾过石板路,一声一声,颠得人昏昏欲睡。

    可李察一点睡意都没有。

    【可用点数:3.81】

    走路现在经验值也快满了,马上就能进阶。

    智之三项皆达lv.3,种子就能种下去了。

    体智七项皆达lv.3,【灵】项又会开出新的东西来。

    新的【灵】项功能,又会是个什麽?

    李察靠在车厢里,望着车窗外那一片明亮的街灯。

    研修的尾巴,到底是要收的。

    第一日下库房,该收获的,李察都收获了。

    第二日傍晚,馆方又叫研修生们进了那间库房。

    李察这一次没怎麽走神。

    第二日的库房里,再没什麽好读的了。

    那一团烟散尽之後,满室奇物一件一件地沉了下去,封印转点重新合拢,渗出的以太也断了。

    李察下去转了一圈,面板上那个数字纹丝没动。

    他也没太失望,这次收获已经够多了,人不能太贪心。

    要走的时候,馆长把研修生们一一送到了博物馆门口那道宽石阶上。

    「诸位。」老人立在石阶顶上,那一把白须被晚风吹得乱晃。

    「研修到此便算完了。你们秋天就要进古典学系预科班,往後都是同窗了。」

    他扫过这一圈年轻人。

    「眼下旧大陆要打仗的风声,报纸上天天登。

    仗还没打起来,学院体系里已经忙开了。

    往後你们进了本科、研究生的,怕是要边读书,边替学院体系工作了。」

    「这堂课,便是教你们提前见一见,将来要接的是个什麽样的活。」

    学生们听着,神色都郑重了几分。

    「话不多说了。」

    馆长那一脸的郑重散了开来。

    「都回去休息吧,九月开学,我在帝都大学也有几节选修课,咱们到时候再见。」

    他又朝李察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李察,有空多来,那一桶牛奶,我给你温着。」

    学生们又是一通笑闹,三三两两地顺着那一道宽石阶走了下去。

    李察立在石阶上,看着这一群人散进帝都七月的晚霞里。

    五月底他从布里斯顿动身,那时他虽然对自己有信心,但到底因为事情没尘埃落地,心里总有个东西悬着。

    如今再回头看,西塞罗杯是第一张入场券,研修是第二张,署名又是第三张。

    一道一道的门,他都迈了过去。

    九月再回来,他就是帝都大学的学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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