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角落里搞什麽名堂?」
韦瑟比馆长也循着讨论声摸到了角落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隐者、命运之轮、力量。
那一脸倦色都被冲淡了。
学者见着自己能说的东西,总是要凑上去聊两句的。
「塔罗啊。」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只软布包。
「我年轻时候也耍过塔罗。」
他把布包摊开,露出一副牌来。
牌面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
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可也看得出来近些年很少动了。
「说起来,这副牌还有个来路。」
馆长把牌往木箱上一拍。
「我导师十来岁的时候,被引路人带去法兰出差。
那会儿法兰还在闹革命,到处砍脑袋。」
不远处的研修生们听到有人讲故事,耳朵也都竖了起来。
「那一年有个叫埃特亚的人,本名叫让·巴蒂斯特·阿利耶特,在塞纳河左岸摆了个摊子。」
馆长从牌堆里翻出一张,搁在台面上。
「这人原来是理发师,後来又卖过种子,最後靠给贵妇人占卜发了财。
他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埃特亚』,你们猜他这个名字怎麽来的?」
没人应声。
「他把自己的姓氏倒着拚了一遍。alliette倒过来就是etteilla。」
馆长的白须抖了抖。「就这点花活儿。」
伯恩从後面发出了笑声。
「可这人有一桩本事。」馆长把手按在那副旧牌上。
「他是世上头一个把塔罗牌从赌桌上搬到了占卜台上的人,在他之前,塔罗就是打牌用的。」
「大革命让贵族一个接一个上断头台,命都快没了,偏偏有大把人跑去找埃特亚占卜。
占卜什麽?占卜自己的脑袋明天还在不在脖子上。」
馆长拎起一张牌翻过来。
「後来导师跟我讲,当时满大街都在砍头,只有埃特亚靠着一副牌子安安稳稳地坐着。
牌不能救命,可人在最害怕的时候,谁能给他一个答案,哪怕是个假答案,他都会付钱。」
库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导师当时买了他的一副牌。」馆长拍了拍牌背。「留个纪念。」
「这副牌跟了导师大半辈子,又跟了我大半辈子。」
他把牌翻回去扣好,重新裹进软布里。
「占卜这件事。」他抬头看着李察。
「它给不了你真相,它给你的,是你自己问的问题的回音。」
「你问得越清楚,它回得越准。你问得含糊,它就给你一面镜子,让你自己去照。」
「明白了。」李察说。
「吃夜宵去吧。」馆长摆了摆手。「别再蹲在角落里吓唬人了。」
普里查德在旁边难得笑了一声。
讨论散了,众人这才想起肚子来。
学生们一听「夜宵」,眼睛都亮了。
偏厅在库房上面的第二层,一道矮门隔开了底下的潮气。
长条橡木桌上,馆方早就备下了吃食:
切得厚厚的培根,随拿随取的大块黄油,还有一篮子刚烤出来、表皮金黄的司康。
桌角搁着一只大壶,里面是温热的牛奶。
二十个研修生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一夜的惊心动魄,全化作了肠胃里实打实的饥饿。
韦德·伯恩抓起一块司康,三两口下了肚,又去够第二块。
「我跟你们说。」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混不清。
「刚才那个站起来的、长着我脸的玩意儿……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这後脖颈子唰地一下就凉透了。它说,它说什麽来着?」
「它说『还给我,我才是韦德·伯恩』。」
凯萨琳给自己倒了半杯红茶,慢条斯理地接了一句。
「你当时瘫在地上,『我我我』地结巴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蹦出来。」
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
「我那是……我那是吓的!」伯恩梗着脖子。
「换了你,你站起来的影子顶着你的脸,张口要顶替你,你不吓?」
「我那个倒影。」凯萨琳咬了口火腿。
「站起来後看了我一眼,又坐回去了。」
「为什麽?」伯恩瞪大了眼。
「大概是嫌我太凶,替换了我,它自己往後日子也不好过。」
又是一阵哄笑。
伊迪丝缩在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司康。
她没掺和那一桌的说笑,可那一脸的安宁,是今夜第一次露出来。
今晚的经历,对於她来说,大约是做梦都梦不到的。
李察端着茶,把这一桌的热闹看在眼里。
馆长等众人吃的差不多了,踱进偏厅。
他走到长桌中央,背着手,把这一圈研修生扫了一遍。
学生们停了嘴。
「这堂课诸位都过了关,每人记一笔,我说过的话算数。」
「铭文那一组,蒙塔古和费舍尔稳得住,壳剥得乾净。」
蒙塔古欠了欠身,没说话。
「凯萨琳。」馆长看向红发女孩。
「你也让老家伙我刮目相看,切尔滕纳姆出来的高地人,确实有点东西。」
凯萨琳点了下头。
「伊迪丝。」馆长又转向桌尾。
「你按住了它的根,一句一句念下来,稳。
北方小镇出来的姑娘,好好念书,往後有出息。」
伊迪丝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一些,轻声说了句「谢谢馆长」。
「至於首功。」
馆长的目光落到了李察身上。
「李察。」
库房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今夜你做了两件事。」
「你把残片纠缠了一段时间,它原本扑过来的劲头被你拽了一个岔,给我争出了念後半段判词的空当。」
李察没开口。
馆长端起茶杯:「更要紧的是,你读出了残片名的承重梁。」
「判词之所以挂得住,有一半是因为你替我把那一段先拆出来了。」
长桌上的研修生们互相看了看。
「我说怎麽馆长後面越念越快。」伯恩嘴里还塞着东西。
「原来是威廉士在底下做了手脚。」
「不是手脚。」馆长纠正他。
「是学者的活儿,读书读到那一步,该他读出来的东西他都读出来了。」
馆长看向李察。
「按规矩,馆方藏品是官方的东西,我不能拿公家的东西做人情。」
李察心里早有预料,也不感到失望。
「可我作为馆长,别的权力还是有一些的。」
老人捋着白须,慢悠悠地说着:
「这阿尔比恩博物馆里,除了底下这一仓库奇物,还有附属的古籍区域。
珍本古籍、孤本手稿,平日里寻常学者连门都摸不着。
连高等学府的副教授们,要借阅都得层层报批。」
馆长向着眼前的少年人笑了笑。
「李察,往後你来帝都读书,有空随时可以来我这博物馆。
古籍区那些书,随你看,随你读,要看多久看多久。」
他添了一句。
「只一条,不能带走。」
李察心里「咚」地一下。
这一份借阅权限,看着不如奖励一件奇物来得实在。
可自己有【博闻】在身,凡经目之典籍,皆留痕於大脑。
字句标点,印刷凿刻的瑕疵,全立在脑中随取随用。
旁人进那座书库,看一卷是一卷,看完了记住的不过三五成。
他进那座书库……
看一卷,便是把那一卷原原本本地搬进了自己脑子里。
几百年的孤本、抄本、残卷,黑土河、波斯、香料群岛……只要他来得勤,迟早要被他一卷一卷尽数搬空。
这是一座大富矿,只要利用得好,以後在神谱沙龙上也根本不愁能够用来交易的知识和情报。
而且这个自由进出的权限,也远不止书本身。
馆长这是给他开了一道方便之门。
往後他凭着这一句话,便能随意进出这阿尔比恩博物馆的内部区域了。
博物馆背靠的是帝国官方。
从黑土河运回来的,新大陆搬回来的,旧大陆各处庙坟里起出来的一件件的奇物,都要在这博物馆里中转、复刻、研究、入库。
中转的量,大得吓人。
克莱门特那一条尾货的线,眼看着就要断了。
如今,他至少多了博物馆这一条线。
只要能随意进出,自己总能找到机会顺些点数。
「……多谢馆长。」
李察深深鞠了一躬。
韦瑟比馆长「嗯」了一声,颇为受用。
「读书的人,就该惜书。」
老人捋着白须,转过身。
「我看你这副样子,是个真惜书的。」
临出门,又回头补了一句。
「楼上那座书库,采光好,清静,没人吵你。」
「比你们古典学系那帮人成天吵架的破楼,强多了。」
老人哈哈一笑,出了门。
偏厅里,研修生们马上七嘴八舌地炸开了。
「随时进馆藏书库?!」
「我的天……彭德尔顿先生,这……这是真的?」
彭德尔顿正端着杯热茶,闻言点了点头,看李察的眼神都变了。
「馆长这一句话,值钱得很。」他慢悠悠道。
「那座书库,我也只进去过两回。」
蒙塔古皱起了眉,什麽也没说。
凯萨琳朝李察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浓浓的羡慕,也有别的什麽。
伊迪丝抱着她那本不离身的书,小声问着:「威廉士同学……那座书库里,会不会有博物学的书?」
「会有的。」李察笑了笑:「等我哪天进去了,替你留意着。」
………………
夜深了,李察坐在阿什福德家那辆送他回去的马车上。
街上没什麽人。
车轮碾过石板路,一声一声,颠得人昏昏欲睡。
可李察一点睡意都没有。
【可用点数:3.81】
走路现在经验值也快满了,马上就能进阶。
智之三项皆达lv.3,种子就能种下去了。
体智七项皆达lv.3,【灵】项又会开出新的东西来。
新的【灵】项功能,又会是个什麽?
李察靠在车厢里,望着车窗外那一片明亮的街灯。
研修的尾巴,到底是要收的。
第一日下库房,该收获的,李察都收获了。
第二日傍晚,馆方又叫研修生们进了那间库房。
李察这一次没怎麽走神。
第二日的库房里,再没什麽好读的了。
那一团烟散尽之後,满室奇物一件一件地沉了下去,封印转点重新合拢,渗出的以太也断了。
李察下去转了一圈,面板上那个数字纹丝没动。
他也没太失望,这次收获已经够多了,人不能太贪心。
要走的时候,馆长把研修生们一一送到了博物馆门口那道宽石阶上。
「诸位。」老人立在石阶顶上,那一把白须被晚风吹得乱晃。
「研修到此便算完了。你们秋天就要进古典学系预科班,往後都是同窗了。」
他扫过这一圈年轻人。
「眼下旧大陆要打仗的风声,报纸上天天登。
仗还没打起来,学院体系里已经忙开了。
往後你们进了本科、研究生的,怕是要边读书,边替学院体系工作了。」
「这堂课,便是教你们提前见一见,将来要接的是个什麽样的活。」
学生们听着,神色都郑重了几分。
「话不多说了。」
馆长那一脸的郑重散了开来。
「都回去休息吧,九月开学,我在帝都大学也有几节选修课,咱们到时候再见。」
他又朝李察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李察,有空多来,那一桶牛奶,我给你温着。」
学生们又是一通笑闹,三三两两地顺着那一道宽石阶走了下去。
李察立在石阶上,看着这一群人散进帝都七月的晚霞里。
五月底他从布里斯顿动身,那时他虽然对自己有信心,但到底因为事情没尘埃落地,心里总有个东西悬着。
如今再回头看,西塞罗杯是第一张入场券,研修是第二张,署名又是第三张。
一道一道的门,他都迈了过去。
九月再回来,他就是帝都大学的学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