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用灵视死死盯着。
影子选了最稀松的一群细碎块,迎着它们走过去。
第一道碎片擦过影子的左肩。
影子的左肩边沿,立时起了一道几不可见的毛刺。
第二道碎片擦过影子的右臂。
第三道、第四道,影子穿过了那一群细碎块。
它的整副轮廓,左肩、右臂、腰侧、腿弯……那几处都起了毛。
可影子还稳稳地立在那里,没散。
李察心头一定。
他立即给影子进行【呼吸·疗愈】。
那一缕温热的以太气息顺着两界间那一根连接的线,沁到了影子身上。
边沿的毛刺一道一道熨平了,熨得比起初还要规整些。
影子又从浅滩的边沿往里走。
走了一段,姿势有点奇怪,东倒西歪的站都站不稳。
但还算扛得住,李察心里有了底。
前两种训练影子能扛,而且训练效果相比於原来的方法,提升幅度肉眼可见。
至於去吞光,李察决定再缓一缓。
他向着影子下达自主训练的指令後,就开始翻阅那本《变潮呼吸》。
李察照着书上的图解,重新调息。
第一口气吸进去比四重呼吸短,他屏息又比四重呼吸短得多。
第二口气……开始不对劲了。
第二口气进了肺,他整副胸腔从内里震了一下。
主回路被新呼吸的节律,从内里推得乱了一下。
李察胸口闷闷的,有种跑步岔气的感觉。
第三口气,这一口他放慢了,主回路的震动慢了些。
李察心里大致明白了,坐在椅子里调了十来个完整呼吸周期。
胸口那一震慢慢淡了下来。
李察把变潮呼吸停了,往椅背上靠了靠。
不到两刻钟工夫,浑身都不舒服。
撑住了椅背喘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那一口逆着的气平了下去。
………………
第二天吃完早饭,李察来到皇家大酒店的大堂。
红地毯刚拭过,毛尖还湿着,踩上去会软软地塌下去。
前台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小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整理登记簿。
他朝大堂西侧的餐厅走去。
「先生用早餐?」
餐厅柜台後立着一位侍者,胸前别着一只小铜牌上刻着名字。
年纪四十出头,腰板挺得笔直。
「我要打包一份餐点,带走。」
「好的,先生,您要带的是?」
「马达加斯加香草荚焦糖布丁,一份。」
侍者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吩咐厨房。
「您要带它去多远?」
「布里斯顿,上午十点的火车。」
侍者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罐子。
圆柱形,玻璃壁厚得能照出人影,盖口里嵌着一圈软木垫。
罐身印着酒店的狮鹫纹章,纹章底下有着烫金的标注:
by royal appointment(皇室御用).
「这确实是皇室御用的型号。」侍者与有荣焉的解释着。
「一八六二年起,酒店老东家那时候的事了。」
李察倒不关心这个,所谓皇室御用,只不过是商家溢价的手段而已。
「它能保存食物多久?」
「常温下八个小时。」侍者朝罐子的封口比划了一下。
「盖子里是软木垫,吸潮,又不会让香气走样,超过八个小时我们就不敢保了。」
「多少钱?」
「罐子三先令六便士,布丁本身一先令两便士。」
李察笑了。
「罐子比布丁贵这麽多。」
侍者面无表情地纠正他。
「先生,罐子能用很久,布丁您一顿就吃完了。」
李察点点头,也没在餐厅门口去和人还价。
他直接从内兜取出一枚索维林金币搁在柜面上。
侍者把金币收起,让人去後厨取布丁。
等的时间里,他从柜台底下取了一张牛皮纸,把罐子衬好。
布丁送上来的时候用银制小盘子托着。
焦糖色表面光滑平整,顶上一小撮打发奶油打得挺拔,明显是新做的。
侍者托着银勺,慢慢把布丁灌进玻璃罐里。
最後那一小撮奶油,他用勺尖小心地拨进罐心。
盖上盖,旋紧,软木垫发出极轻的一声「噗」。
「路上别多摇晃。」他把找零的钱数好递了过来:「奶油花会塌。」
「谢谢。」
「祝您一路顺风。」
李察把罐子捧出大堂,想像着伊芙琳拆开盖子时的模样。
她可能会先尖叫一声,然後小馋猫一样眯着眼睛笑。
妹妹的笑脸,值这个价钱。
………………
帝都中央车站,候车厅里挤满了人。
提着皮箱的旅客,穿黑呢西装的事务员,手挽手等车的老夫妇。
报童把今天的《帝都晨报》举得高高的,喊着头版的标题。
海默斯岛那边昨夜又出了乱子,但报上没敢登实情,只说「南方局势仍待观察」。
李察走到售票口前排队。
前面是一位带着三个孩子的妇人,正跟售票员讨价还价。
最小的那一个孩子算不算半票,要看身高。
妇人坚持自己的儿子还差一英寸够不到半票的线,售票员让她去站台另一头的尺子下面量一量。
队伍挪了挪。
轮到他的时候,李察把帝都大学的录取文件、身份证明一道递了进去。
铁路公司有条老规矩。
凭帝都五大高等学府(帝都大学、皇家学院、圣三一学院、帝都政治经济学院、帝都医学院)的录取文件,免二等座的钱。
说是某位铁路公司董事临走前的遗愿,「让学问人坐得起火车」。
实际上不过是铁路公司的一种体面的公关手段。
每年也就那麽几十个学生用得上,成本微乎其微,口碑收益却不小。
但李察是享受这条优惠的人,连带着他对铁路公司的观感都好了不少。
售票员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他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动作慢了一拍。
「帝都大学。」他抬头看了看李察:「古典学系?」
「是。」
「去布里斯顿?」
「是。」
售票员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页,看了看落款的印章。
他低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二等座车票,啪地盖了一个章。
「二等座,免票。」
「小伙子,恭喜。」
「谢谢。」李察把车票收进内兜里走开了。
身後排队的一个中年男人凑到售票窗口前。
「刚才那个年轻人是学生免票?」
「他是帝都大学古典学系的。」
「谑。」男人隔着帽檐底下啧了一声。「这样的一年也见不到几个。」
「古典学最难考。」售票员一边收钱一边应。
「今年帝都大学古典学系一共录了不到四十个人,北方上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除了特殊班,普通班也有少量招生。)
男人付了钱,朝候车厅深处走去,路上还回头看了李察一眼。
上了车,李察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对面坐着个穿灰外套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夹鼻眼镜,手里摊着今天的晚报。
旁边一位年纪更大的绅士,白须修的很整齐,身上一股雪茄混着古龙水的味道。
李察把行李架上的箱子安置好,玻璃罐稳稳地搁在膝盖上。
从书包里抽出小姨给他列的那份书单,琢磨秋天开学後的读书计划。
火车汽笛响了一声。
车厢晃了一下,慢慢从站台滑出去。
灰外套男人的目光从报纸上方探了过来。
他看见的是李察膝上那只玻璃罐,主要是罐身上的狮鹫纹章。
「小伙子去皇家大酒店用过餐?」
「买了一份布丁带回家。」
灰外套男人把夹鼻眼镜往鼻梁底下挪了挪。
「皇家大酒店的厨子是从威斯敏斯特俱乐部挖过去的,手艺不会差。」
李察客气地应了一声,重新埋头看书单。
白须绅士的目光落在那份书单上。
一行行拉丁文和古希腊文书名,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在读书?」
「是的,先生。」
「读哪个学校?」
「帝都大学,古典学系的预科。」
听到帝都大学的名字,白须绅士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他把李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年轻,很年轻,手里捧着正经学问,膝上搁着皇家大酒店的容器。
袖口翻边的料子剪裁朴素,没有半点暴发户的浮躁。
「了不起。」他由衷地说了一句。「看你坐这趟车,你要去北方?」
「我家在布里斯顿。」
白须绅士点了点头:「我知道,那里矿,纺织,铁器都比较出名。」
「是的。」
「那地方出来的孩子能考进帝都大学古典学系,也是真本事。」
灰外套先生这时候把报纸搁了下来,正经加入对话。
「我外甥前年考了三回都没进。」他摇着头。
「大学那道门槛,可不是钱砸得开的。」
李察微微笑了笑没接话。
「你今年多大?」白须绅士问。
「十七。」
白须绅士在心里算了一下,又啧了一声。
「十七岁的预科生,西塞罗杯……你去年有没有去?」
李察的笔尖在书单边角上停了一停。
「去了。」
「去年第一名好像是个伊顿公学的孩子,蒙塔古家的。」
「是。」
「第二名是哪家的来着?」白须绅士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老记不住名字。」
李察客气地接了一句。
「格林伍德中学的。」
「噢,对,对。」
白须绅士的视线在李察的脸上停了一下。
灰外套先生这会儿放下报纸看了过来。
「小伙子,你叫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