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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老爷们的话

    西郊罢工的人群里,有那麽几张脸原本就不属於这场罢工。

    他们穿着工装,戴着同样的灰布鸭舌帽,手里也拎着撬棍。

    这些人站位的方式,跟那些真正只想要讨薪的工人完全不一样。

    他们一个一个地散在人群边缘,挨着军警的栏栅。

    到了某个时间段,他们互相递了个眼神。

    有人率先撞向了一名年轻的近卫军士兵,两人在地上抱成了一团。

    紧接着撬棍举起来了,又落下去了。

    地上立刻多了一摊血。

    血溅到了离得最近几个工人脸上。

    前排一个上了年纪的矿工又被人从背後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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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踉跄着撞上纠察队的镐把,额角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花白鬓角往下淌。

    人群一下子炸了。

    「打人了!」

    「他们打死人了!」

    喊声从後排传上来,传得清清楚楚,早就有人在嗓子眼里备好了。

    被裹挟的劳工本就一肚子火,一见血,理智就全烧没了。

    墙塌了,人潮往北涌。

    罢工的人群从这一刻起再不是罢工的人群。

    他们是一群被血和吼声推着往前涌的、谁也喊不停的潮水。

    军警的防线在那条街上崩了。

    第一颗火星,落进了乾柴里。

    布里斯顿北区的黑沟旁。

    李察的【感知·静观】在他脚底铺开。

    那一层静水,原本只够漫过黑沟两岸。

    一个呼吸的工夫,水面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往四下扩散往运河两岸。

    他的灵感当然没这麽强,覆盖范围能有这麽大。

    是水底下那张锚网,绷到了极限。

    黑沟的水褪色了。

    那一汪墨黑从中央那条流线开始,色素往河岸两侧撤,撤到河岸边沿又往泥土深处沉下去。

    透过帷幕,李察看见水下另一座河倒着。

    被工人骂了几十年的「黑沟」,在帷幕那一面是一座没有屋顶的水牢,关满了不肯安眠的人。

    他们曾经被人钉在水底当锚。

    现在锚网到了开锅的时候,他们一个一个地从水底立了起来。

    头先出水,肩膀紧跟着出水,胸腔泡得鼓胀。

    他们顶着各自生前的脸。

    那一张张脸上没有恨,没有悲。

    都是空的。

    霍金斯老牧师站在队伍旁边,捏紧了手里那只圣水瓶。

    他主持葬礼三十年,认得这些脸里的大半。

    李察听见老牧师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什麽。

    听上去像在说「我的天」,也像在说「孩子们」。

    帷幕翻转了。

    这一次的翻面,没有只停在河边这一块地方。

    它笼罩了整个城区所有连结这个大型仪式的范围。

    矿渣巷往西三条街,一个母亲在睡梦里听见排水沟里有孩子哭。

    是那个生下来没满月就夭折的儿子。

    她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往门外走。

    门一开,地上她自己影子先站了起来,朝她迎了上来。

    运河边一间小屋里,老人听见井里有人喊他的小名。

    是小时候淹死的弟弟。

    兄弟两个当时在乡下河里凫水,弟弟没上来。

    这麽多年了,那个声音一点没老。

    老人趴在井沿上往下应:「是我,你哥在这呢……」

    应一声的人,影子先於身子从地上立起来。

    它顶着本主的脸,朝本主走过去。

    李察站在黑沟边,看着北区方向本该亮着煤气灯的方位,正一格一格地暗下去。

    一盏灯灭了,又一盏。

    灭灯的速度,比人跑的速度快。

    「别看了。」麦克尼尔夫人在他身边开口。

    她那身灰裙,在闸口的灯火里已经看不出是灰是黑。

    「按我们说好的来。」

    ………………

    母亲玛格丽特捏着织了一半的毛线,立在客厅窗边。

    丈夫坐在沙发上,伊芙琳坐在她爸脚边,怀里抱着那一袋面粉。

    她原本想着,这一夜就在自己屋里再睡一晚。

    煤气灯灭的时候,玛格丽特的残余回路点亮了。

    这一片底噪的剧烈变化,把她身上早该停用的灵感硬生生撞响了。

    「罗杰斯。」玛格丽特立刻转过身。「现在就走。」

    罗杰斯抬起头。

    「现在?」

    「就现在。」

    罗杰斯看了一眼自己妻子的脸,没有再问。

    「伊芙琳,穿外套。」

    「爸……」

    「穿外套。」罗杰斯重复了一遍:「面粉袋拎好。」

    伊芙琳一肚子的「为什麽」含在嘴边。

    她看了一眼母亲,把那一袋面粉抱得更紧。

    罗杰斯抓了一杆猎枪,玛格丽特那只贴身小布包则是雏菊标记的锡瓶。

    三个人急忙出了门。

    矿渣巷往南,是城南的避难所。

    罗杰斯锁门的那一瞬间,矿渣巷东一户人家亮起的灯灭了。

    那户人家的太太在窗里喊了一声「安妮!」

    「安妮!你回来了?」

    罗杰斯抓紧了妻子的手。

    「走。」

    整个北区,喊声此起彼伏。

    每一声喊,都有一道影子站起来。

    每一道影子都顺着街沿、窗台,还有排水沟,朝着黑沟方向走。

    整个布里斯顿北区,正在成为一座巨大的水牢。

    「按计划走。」

    麦克尼尔夫人立在黑沟旧水闸的闸口边上。

    「锚一个一个地放,从最近的开始。」

    赫顿先生开了第一道判词。

    「audite, mortui aquae.」

    (听着,水之亡者。)

    老先生用的是拉丁语,这是他从学生时代一直讲到现在的语言。

    「nomen vestrum jam scriptum est.」

    (你们的名字已经被记下。)

    「domus vestra parata est.」

    (你们的归处已经备好。)

    老人念出第三句的时候,他自己脸色变了。

    那三句拉丁文出去之後,没有像往日那样钉进帷幕里。

    它们走到黑沟水面上,被一道无形的水墙拦了回来。

    一阵笑被传了回来,还有数数声。

    「……一,二,三,四……」

    水底下立起来的浮屍们一个一个地接上了。

    「……一,二,三,四……」

    那些刚刚收走的影子,也跟着数。

    整条河,都在跟着数。

    赫顿先生的嗓子哑了。

    他重新调整了拉丁文的节律。

    「pax vobiscum.」

    (愿你们安宁。)

    「requiem aeternam.」

    (永久的安息。)

    「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以圣父,圣子……之名……)

    还没念完,水底下立起来的几百具浮屍,把那段拉丁文原原本本地抛了回来。

    「pax vobiscum,sir.」

    (愿您安宁,先生。)

    「requiem aeternam,sir.」

    (永久的安息,先生。)

    「……请把面包还给我们,先生。」

    水底下数数声里,混进了笑。

    赫顿先生踉跄了一下。

    「先生!」

    李察伸手扶住了他。

    老人脸色发白,冷不丁地咳出来一口血。

    「……拉丁文不行,我念错了。」

    李察也紧皱眉头。

    自己读过的所有书、跟过的所有老师、破译过的所有铭文……都告诉他归眠仪式要用古老的、神圣的、加密的语言。

    凯尔特古文,黑土河祭司铭文,亚历山大学派的注本,教会拉丁文……一脉一脉的传承,几百年的积累,无数代学者脊背架起来的体系。

    可济贫所的牧师倒是用拉丁文给穷人们念过祷告。

    在领那一口救济粥前,作为羞辱的一部分念给他们听。

    判词的力量,从来在於死者认不认这个权威。

    你用老爷们的话念,他们只会把脸埋进水里,埋得更深。

    学者全部的学问,在一条穷人的河面前,彻底失了效。

    闸口另一头,麦克尼尔夫人作为仪式的锚,同样被反噬硬生生地撞了一下。

    她吐了一口血。

    第二口血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水底下立起来的浮屍们朝着她伸出了胳膊。

    锚网逆着倒灌过来。

    它们要的是这场归眠仪式的主持人。

    她的影子和名字,在这一刻就要被当场取走。

    麦克尼尔夫人在半口血里做了决定。

    她身後凭空蹿起了一道狼影,前爪扑出,从喉头里吐出几道金丝。

    金丝在闸口前结成了一张网。

    那一张网,硬生生地把水底下伸过来的几百条胳膊拦在了网外。

    兽影轮廓在这一拦的工夫里,淡了一半。

    紧接着,麦克尼尔夫人把右耳上那一只珊瑚耳环从耳垂上扯了下来。

    珊瑚耳环落到她的掌心里。

    她对着那只耳环吹了一口气。

    耳环嗡了一声。

    整条黑沟两岸的从业者,还有那一队民间行会里的猎手所有人的耳朵,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捂住了。

    「掩耳歌」起了。

    那种穿透耳膜的、勾着人的喉头去「应」的数数声、笑声、唤名声,一道一道地从那一层捂耳朵的东西外滑了过去。

    李察感觉到自己心里一直在被勾着的弦,松了下来。

    但就在下一刻,那只珊瑚耳环在灵媒掌心里开始裂。

    兽影那一边,金丝也开始散。

    它在闸口前最後扑了一下,金丝断成了几缕。

    兽影转过头来,朝麦克尼尔夫人欠了欠身。

    那是仆人完成最後一班岗,朝着东家欠身告辞的姿态。

    兽影散了。

    紧接着是那只珊瑚耳环。

    耳环在麦克尼尔夫人掌心里碎成了几粒。

    碎之前,耳环里传出一缕极轻的女声哼唱。

    两位灵,都走了。

    麦克尼尔夫人在闸口边上跪了下去。

    血滴到她裙摆下面那一汪渗上来的脏水里。

    锚网逆灌的力道,撞穿了她最外那一层防御。

    一团水缠住了麦克尼尔夫人的脚踝。

    影子先於她的身子,被那一团水从地上拽了起来。

    「夫人!」

    李察的灵视一开,他立刻反应过来。

    影子被取走,人就成了一具空瓤子的容器。

    真名跟着影子一道走,下一刻里夫先生那边,就要多一个戴着麦克尼尔夫人这张脸的死人。

    赫顿先生要施展术式援手,可他刚才被反噬过的身子撑不住,跌坐在了泥地上。

    李察的影子在脚底下,已经先於他动了。

    训练後的影子,比之前笨手笨脚的样子强了何止一倍。

    它脱开了李察脚跟,潜进了黑沟水底下。

    一头扎进了浅滩往下、那一片浓得发腻的中层。

    它在那一片中层里,伸出胳膊抓住了麦克尼尔夫人那道正被拽下水的影子。

    影子在那一片中层里,仅仅撑了三秒。

    可这三秒,够了。

    麦克尼尔夫人的骨手镯亮了。

    玛丽夫人把手伸得更深,轻轻一拉就把自己徒弟重新锚定回来。

    麦克尼尔夫人从泥地上慢慢地直起腰。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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