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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歌之河(盟主加更2)

    霍金斯没有再往下说。

    他闭上眼睛,把那支调子从喉咙最底下捞了出来。

    第一句出来,唱劈了。

    老牧师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第二句才接稳。

    「睡吧,睡吧,我的小羊羔,

    河水不凉,妈妈在桥头。」

    堤岸上挤着几百号人。

    撤离的队伍停在半道,男人攥着帽子,女人把孩子搂在怀里。

    起初没人敢应。

    後排一个妇人先哼了起来。

    她男人去年冬天没的。

    可她哼的调子是给那个生下来没满月就埋了的女儿的。

    这支歌她在女儿坟头唱过多少回,自己也数不清了,闭着眼也错不了一个字。

    「睡吧,睡吧,灯还亮着。

    你的名字,妈妈记得。」

    第二个妇人接了上来,接着是第三个。

    在北区埋过孩子的母亲,一个一个把嗓子搭了进去。

    有人快半拍,有人慢半拍,调子歪歪斜斜。

    可词是一样的词,那点盼头也是一样的盼头。

    黑沟的另一面,李察立着。

    帷幕这一头,他「听」见了。

    歌声落到黑水上的那一刻,水变了。

    原本朝着里夫先生那个方向汇集的黑水,被歌声从中央顶住了。

    一道极淡极淡的光,从堤岸上那群人脚底下渗出来,贴着水面往上游淌。

    逆着黑沟的流向。

    黑沟的水往下游走,往那张网的中心走。

    几十年了,它只会往一个方向走。

    可这道光不一样,它往妈妈站着的桥头那个方向流,往上走,往岸上走。

    李察看出来了。

    这是一条新的河。

    用歌声铺出来的河。

    水底下立着的几百道影子里,有一小撮个头矮的停住了脚步。

    它们顶着各自生前的小脸,原本一步一步朝着李察这边的破绽走,现在脚下被那道逆流的光绊住了。

    它们转过身,朝着歌声来的方向看。

    「米尔克。」麦克尼尔夫人跪坐在闸口,开了口。

    她左腕那只骨手镯里,月长石坠子的那一缕光亮了起来。

    月长石那一缕光从骨手镯里飘出来,落到水边,凝成一个看不清形状的影子。

    它不高,比那些孩子高不了多少。

    米尔克走到水边,朝着水底下那一小撮矮个子的影子,弯下了腰。

    李察记得这位灵,霍尔布鲁克纺织厂那个数数的男孩,就是它领走的。

    它讲话小孩才听得进去。

    月长石坠子开了口。

    「数到几啦?」

    水底下一个孩子的影子抬起了头。

    「……四十七。」

    是个男孩的声音,泡在水里太久,那声音听着发空发飘。

    「接着数。」米尔客说。

    「慢慢数,数到一百。妈妈在岸上等你呢,听见没有,她在唱歌叫你睡觉。」

    那个孩子的影子歪着头,听了一会儿。

    岸上的摇篮曲一句一句地淌过来。

    睡吧,睡吧,灯还亮着。

    「……四十八。」孩子数着:「……四十九。」

    它一边数,一边松开了原本绷着的姿势。

    李察看着。

    「报名字。」赫顿先生的嗓子哑得厉害,可还撑着。

    他立在闸口,手里那一叠拓纸压着判词的框架。

    「岸上,让母亲报名字。」

    这话传到了堤岸那一面。

    老牧师停了一句歌。

    他回过头,朝那群唱歌的母亲看了一眼。

    「想起谁了就把名字念出来,念那个你天天在心里叫的小名。」

    堤岸上静了一瞬。

    最开始那个妇人,先开了口。

    「……莉莉,我的莉莉。」

    她念的是那个没活过满月的女儿。

    这名字她在女儿坟前念过无数遍,可在人前,大庭广众底下把它说出口,这是头一回。

    「莉莉,睡吧,妈妈在这儿。」

    帷幕这一面,水底下一个最小的影子动了。

    那是个还在褓里就走了的孩子,根本立不起来,只是一团模糊的小东西泡在黑水底下。

    听见这一声「莉莉」,那一团小东西朝着声音的方向浮了上来。

    月长石坠子伸出手,把它接住了。

    「莉莉,你妈妈在叫你呢,咱们回家。」

    它牵着那个小小的影子,顺着歌声铺出来的那道逆流的光,往岸上走。

    走到水边,那个孩子的影子散了。

    散得很轻,和睡着了一样。

    李察的灵视下,那团原本困在水里的小东西化成了几点极淡的光。

    女儿顺着歌的河,往妈妈站着的桥头去了。

    堤岸上的妇人不知道帷幕底下发生了什麽。

    她只是觉得,心里压了几年的某样东西,松开了。

    她哭了出来,可哭着哭着,又把那支摇篮曲接着唱了下去。

    一个一个的母亲,开始报名字。

    「汤姆。」

    「小琼。」

    「贝蒂,我的贝蒂……」

    每报一个名字,水底下就有一个孩子的影子朝着歌声浮上来。

    月长石坠子在水边来回走着,一个接一个地领。

    它讲话总是那麽轻,那麽慢,像个真的在哄孩子睡觉的人。

    「数完了?」它问一个。

    「数完了。」

    「数完了就睡吧,睡吧。」

    那个孩子的影子,弯下身子,在水边躺了下来,散了。

    数数声一个一个停了。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一百。

    数到了一百的孩子,就可以睡了。

    李察站在闸口边上,看着这一幕。

    能哄这些孩子睡着的,和那些咒文无关。

    是妈妈哄孩子们睡觉的那支歌。

    是有人记得,孩子们叫什麽。

    第一支歌唱完的时候,黑沟的水里,已经没有孩子了。

    它们都顺着那道逆流的光,回去了。

    回到了岸上,回到了妈妈站着的桥头。

    孩子走乾净了,水底下立着的剩下大人。

    大人的影子比孩子的难缠。

    它们泡在水里的年头更久,怨气也更重。

    摇篮曲哄不动它们,它们听见摇篮曲只是把头偏开,理都不理。

    李察看见水面正中那一团黑,又开始往里夫先生那个方向凝聚了。

    孩子是软的,先送走。

    可大人里面,有不肯走的。

    「换调子。」赫顿先生道。

    堤岸那一面,老牧师停了摇篮曲。

    他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回头朝队伍里看。

    队伍里走出来一个老头。

    这老头是听见钟声来的。

    佝偻着背,一只手里攥着一本封皮磨破了的旧帐册。

    他在码头给装卸行管了快四十年的帐。

    每个扛活的汉子领多少工钱、欠多少债、出了工伤抚恤几个先令,全在他这本子里。

    「老约书亚。」麦克尼尔夫人朝他点了点头。

    念这一遝的人,得是个认得这些汉子的人。

    老约书亚正合适。

    这些扛活的、挖煤的、在锅炉房添火的,大半在他的帐册上挂过号。

    他认得他们的工号,记得他们一个月挣几个钱。

    老牧师把调子起了头。

    是码头上扛缆绳的号子,矿井下拉矿车的号子,几个汉子合着力气一齐喊的那种调子。

    老牧师把它放慢了。

    喊号子是为了使劲,他把劲卸了只留下调子,慢慢地,沉沉地,往下压。

    「一二三,缆绳上肩,

    四五六,桥下水深。」

    堤岸上的男人们听见这个调子,眼睛都直了。

    这是他们天天喊的调子。

    「兄弟们抬稳了……

    这一趟,送他回家门。」

    第一个汉子先跟着喊了起来。

    是个码头工人,胳膊上的肉一块一块的,嗓门粗得很。

    他喊的时候,眼眶红了。

    第二个,第三个。

    扛活的汉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声音搭进来。

    这调子他们喊了一辈子,喊的时候从来是为了那一口力气。

    今天头一回,他们喊它是为了送人。

    帷幕这一面,那道逆流的光河宽了。

    号子比摇篮曲沉。

    它落到黑水上,那道光河往两岸涌了涌。

    原本细细的一线,涨成了一条像样的河。

    水底下立着的男人的影子,停住了脚。

    老约书亚开始念名字。

    他把老比格那一遝纸举到眼前,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托马斯·里德。」他念。

    念完名字,他抬起头朝水里望了一眼,确认是哪一个。

    「装卸工,三十一岁。」

    水底下一个高个子的影子,转过身来。

    那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的影子,肩膀宽得很。

    三十一岁就淹死了,泡在水里也不知泡了几年。

    老约书亚的手指,落到了批注栏那一行小字上。

    那是老比格写的,这便是「未尽之事」。

    老约书亚把那一行字念了出来。

    「……欠他婆娘一条围巾。」

    堤岸上,人群里有个妇人腿一软。

    她是托马斯·里德的婆娘。

    托马斯·里德淹死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他答应过婆娘,发了工钱就去买条厚围巾给她。

    工钱还没发,他就掉进了黑沟。

    那条围巾,欠了她好些年了。

    帷幕这一面,水底下那个高个子的影子听见了。

    它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上了岸。

    它弯下身子,从黑水里捞起了什麽。

    捞起来的东西看不见,可手做出了捧着一条厚实围巾的样子走到自己婆娘跟前。

    它的婆娘什麽都看不见,她只觉得肩头上,忽然暖了一下。

    那个影子把那条不存在的围巾,披在了婆娘的肩上。

    然後,它散了。

    帐,还清了。

    老约书亚念下一个。

    「威廉·哈钦斯,锅炉工,四十六岁。」

    水底下又一个影子转过身。

    「……惦记着没给小儿子过成的那个生日。」

    老牧师领着众人唱。

    帐房念名字,一个一个的影子上了岸,了却各自那一桩心事便散了。

    这调子,沉得很。

    这些汉子活着的时候,扛了一辈子的重东西。

    临走也得有人替他们,把那一份重抬一抬。

    唱到一半,水里出了变故。

    不肯走的,暴起了。

    水底下立着的影子里,有几个怨气重得发黑的。

    没等帐房念到它们的名字,朝着岸上扑了过来。

    它们泡在水里太久,恨得太深。

    它们要把岸上的活人,一起拽下去。

    「莎拉。」奥德中校吼了一声。

    她那杆改装的双管猎枪已经端了起来。

    老牧师在唱。

    号子的调子,慢,沉,一拍一拍地往下落。

    莎拉的枪,跟着拍子响了。

    砰!

    第一只扑上岸的影子,被银铅弹打穿,化成黑水退了回去。

    她这一枪,正打在歌的那一拍上。

    砰!砰!

    她两管连发,又退膛,又压弹。

    砰!砰!砰!砰!

    八秒钟,六响。

    每一响,都不偏不倚地落在拍子上。

    枪声和歌声搅在一处。

    一只一只扑上岸的怨灵被打回水里,又一个一个的影子顺着歌的河上了岸,了却心事,睡了过去。

    死亡和超度,在同一支歌里转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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