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格蕾把夹子打开,抽出明信片,还有些黑白相片。
「我小时候,我爸妈带我去过。」
李察拿起那几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是彩印的,虽说颜色印得有些失真,可那景致仍叫人移不开眼。
一片湛蓝的海湾,海水清得能见底。
海湾尽头,群山环抱,山顶上还覆着积雪。
山脚下是一座座白墙红瓦的小镇,顺着山势叠到半山腰。
他又拿起那几张黑白相片。
「真美。」李察由衷地说。
「是吧?」格蕾凑过来,指着其中一张。
「这是我们当年住的那个小镇。
镇子建在海边山坡上,推开窗就是海。
早上起来渔船一艘一艘出海,傍晚再一艘一艘回来。
船上挂着灯,远远看过去像星星落在海面上。」
她的指尖,在那张相片上轻轻点着。
「这座山,」她指着一座覆雪的高峰。
「本地人说是神住的地方,山顶上那片雪几千年都没化过。」
「你怎麽知道这些?」李察有些意外。
「我查的。」格蕾的脸上有点不自然。
「你不是……进了帝都大学古典学系麽?我想着,你肯定要研究这些。」
「所以你特意去查了海默斯岛?」
「也没特意。」格蕾把目光往别处挪了挪:「就是……翻了几本书。」
少女把那几张相片收拢,却没急着放回夹子,抬头往店里扫了一圈……
邻桌那两个女学生早走了,侍者也在柜台打盹。
她重新转回来,声音压低了几分。
「其实……家里这两年,不光做香料了。」
「嗯?」李察心里一动。
「仗一打,有些东西反倒比香料好卖。」
「军队要,教会要,还有些……不好明说的主顾也要。
东大陆那条老航线,如今除了胡椒丁香也会顺带运些别的东西。」
她说得含糊,可李察听懂了。
格蕾盯着他的神色,像在确认什麽。
她从挎包内衬的暗袋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锡盒。
盒盖一开,里面垫着油纸,码着十来粒豆荚。
那豆荚比寻常小豆蔻大上一圈,表皮覆着一层细白的绒,像是落了霜。
「你摸摸看。」
李察拈起一粒,入手一凉。
那凉意隔着皮肤往里渗,明明在女孩带了一路的暖包里捂着,却冷得反常。
凑近一闻,先是海水的咸腥,底下压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这叫『神座霜豆』。」格蕾有些得意的介绍着。
「就长在刚才给你看的那座雪山上,雪线再往上一点的地方。
本地人当那是神的禁地,没人敢过去采,一年到头整座岛也就收得上这麽一小盒。」
「能做什麽用?」
「具体我不懂。」格蕾摇头。
「只听老主顾说,跟『冷』、『静』那一路的东西沾边,一盒就抵得上我们好几箱寻常香料的价。」
她把锡盒往李察面前又推了推。
「这盒我妈让我送给你,算是让你看看我们家的渠道。」
「……往後你要是需要什麽东大陆那边的东西,只管开口。
别人没有的渠道,我家的船未必就找不到。」
她说这话时,就跟说「下回再给你带块司康」一样,平平常常。
李察捏着那粒冰凉的霜豆,看着对面的女孩。
「……谢谢。」
「谢什麽。」格蕾微微一笑:「举手之劳。」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把那一壶茶喝得见了底。
格蕾瞅了瞅墙上挂锺。
「我得回去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一个钟头到了,回去晚了要被舍监骂。」
「我送你到学校门口。」
「不用。」格蕾摇了摇头。
「咱俩一起走到学校门口,明天老师就该问我了。」
少女取出一只小纸包,搁到桌上。
「喏。」
「这回不是司康,你打开看看。」
李察打开纸包。
是几只半月形酥饼,表面撒着一层薄糖霜,边缘捏出了好看的褶子。
一股甜香飘出来,底下还藏着点熟悉的辛香。
这辛香,是上次那种小豆蔻。
李察拈起一只,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化开,杏仁碎的香、糖霜的甜,底下垫着小豆蔻那一点辛香,缠在一起恰到好处。
跟这家咖啡馆的出品,根本不是一回事。
「很好吃。」
格蕾松了口气。
「那就好,这可是只有你能吃到的。
学院里那些老师,都做不出这个味……」
她眉梢一挑。
「她们没有我家的小豆蔻。」
话音落下,墨蓝裙角在门框那儿一闪,没了影。
李察坐在原处,又吃了口酥饼。
和格蕾这姑娘待在一起,总有种很舒坦的感觉。
………………
帝都旧巷子里,三层楼最顶上。
莉莉安手里捏着一只翠鸟。
今早在运河边捡的,撞死在新架的电报线上。
脖颈折了,羽毛倒还齐整。
背是蓝的,亮得发金,腹下一片橙红。
活着的时候它一定贴着水面飞,飞得太快,没瞧见头顶横着那道线。
窗户开着,帝都的八月闷得发沉。
运河两岸的石板晒了整日,到傍晚还往外吐白气。
楼下巷子里有卖冰的小贩,木轮碾过石缝,叮叮当当一路响过去。
热气顺着窗口涌进来,莉莉安却感觉不到。
石脑油三份,石灰水一份。
油脂厚的鸟还得兑些蒸馏水,否则皮子发黄。
剥皮,刮脂,理骨,一样一样来,慢得很,也慢得正好。
阁楼很小,斜顶压着头,有一扇朝北的窗。
房租是她自己付的。
钱从哪来她舅舅没问,问了她也不会答。
一个寄住在亲戚屋檐下的姑娘,忽然有了自己掏腰包租下的去处,按说该惹人起疑。
可她舅妈也乐得清净,少一个人在家里碍眼。
桌角立着一只山雀。
头歪向一侧,立在枯枝上听着什麽。
别的标本都留给了某人,她只把山雀带来了帝都。
莉莉安把翠鸟的皮翻过来,抹上药水,一遍又一遍。
手底下这只翠鸟,往後就不会烂了,不会散架,不会被风吹走。
它会一直停在飞得最快的那一刻里。
她做这事做了好些年,从前是怕一样东西消失。
如今她明白过来,自己其实是在练习。
练习把活物变成静物,把会动的东西按住,让它停下。
从前这只是一双手上的功夫。
如今,是别的了。
莉莉安搁下刀,去倒了杯水。
水是井里汲上来的,按说该是凉的。
可凉也好,温也罢,到了她舌头上都一个样,没什麽分别。
这事她头一回察觉,是在六月里。
起初她当是自己累着了,後来她试着含了一口蜜。
舌头上空空的,甜味她品不出来。
引路人霍洛威女士留了几页笔记,其中就提到过这种情况:
「你登得越快,它取得越早。
别人走几十年才掉的东西,你几个月就该掉了。
别慌,这是你的福气。」
福气,霍洛威女士爱用这个词。
第一次见她,是在母亲住的疗养院走廊上。
那地方在帝都城郊,红砖墙,常春藤爬了半面。
走廊很长,两旁窗子终年关着,空气里一股石炭酸味。
霍洛威女士就站在母亲病房门口,个子不高,背挺得很直,看人时候眼睛不太动。
「你是海沃德家的女儿。」
莉莉安那时还没走那条路,只觉得这个女人眼熟得很,又怎麽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我跟你母亲,是早年的旧相识了。」
霍洛威女士说着,目光从莉莉安脸上移到病房那扇半开的门里。
「她年轻的时候,眼睛跟你一个样。」
莉莉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母亲坐在窗前那把藤椅上,背对着门。
窗外是疗养院的花园,午後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上。
她在跟谁说话,语调温柔得和小时候哄自己睡觉一样。
可花园里空无一人,病房里也只有她自己。
「她也曾经往那扇门里看过一眼。」
霍洛威女士收回目光。
「看进去的人,有的退得回来,有的退不回来,你母亲是退不回来的那一种。」
莉莉安那时候听不懂。
现在懂了。
怪不得医生治不了,教区的牧师也治不了。
莉莉安从不去深想,一个跟母亲是「早年旧相识」的人,恰好站在疗养院走廊上等她,又懂得她最想懂的事。
疑点太多,但她顾不上了。
对方递过来一根绳子,绳子垂进了深不见底的地方,她抓住了。
至於绳子另一边攥在谁手里,攥着是要做什麽……那是以後的事。
以後……她可能没有以後了。
莉莉安把水杯搁下,坐回桌前。
翠鸟骨架在亚麻布上摆好了,一根一根按着活着时候的样子拚回去。
她拈起一截最细的趾骨,往枝桠上安。
去年冬天,自己和李察聊维吉尔,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植物图监。
她只记得当时屋里很暖。
但具体细节……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莉莉安把最後一截趾骨安好。
翠鸟立在枝上了,蓝得发金。
好像下一刻就要扑棱着翅膀,朝运河飞去。
窗外,帝都的天慢慢暗下去。
街灯亮起,把运河照出碎金。
少女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