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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神座霜豆

    「什麽?」

    格蕾把夹子打开,抽出明信片,还有些黑白相片。

    「我小时候,我爸妈带我去过。」

    李察拿起那几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是彩印的,虽说颜色印得有些失真,可那景致仍叫人移不开眼。

    一片湛蓝的海湾,海水清得能见底。

    海湾尽头,群山环抱,山顶上还覆着积雪。

    山脚下是一座座白墙红瓦的小镇,顺着山势叠到半山腰。

    他又拿起那几张黑白相片。

    「真美。」李察由衷地说。

    「是吧?」格蕾凑过来,指着其中一张。

    「这是我们当年住的那个小镇。

    镇子建在海边山坡上,推开窗就是海。

    早上起来渔船一艘一艘出海,傍晚再一艘一艘回来。

    船上挂着灯,远远看过去像星星落在海面上。」

    她的指尖,在那张相片上轻轻点着。

    「这座山,」她指着一座覆雪的高峰。

    「本地人说是神住的地方,山顶上那片雪几千年都没化过。」

    「你怎麽知道这些?」李察有些意外。

    「我查的。」格蕾的脸上有点不自然。

    「你不是……进了帝都大学古典学系麽?我想着,你肯定要研究这些。」

    「所以你特意去查了海默斯岛?」

    「也没特意。」格蕾把目光往别处挪了挪:「就是……翻了几本书。」

    少女把那几张相片收拢,却没急着放回夹子,抬头往店里扫了一圈……

    邻桌那两个女学生早走了,侍者也在柜台打盹。

    她重新转回来,声音压低了几分。

    「其实……家里这两年,不光做香料了。」

    「嗯?」李察心里一动。

    「仗一打,有些东西反倒比香料好卖。」

    「军队要,教会要,还有些……不好明说的主顾也要。

    东大陆那条老航线,如今除了胡椒丁香也会顺带运些别的东西。」

    她说得含糊,可李察听懂了。

    格蕾盯着他的神色,像在确认什麽。

    她从挎包内衬的暗袋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锡盒。

    盒盖一开,里面垫着油纸,码着十来粒豆荚。

    那豆荚比寻常小豆蔻大上一圈,表皮覆着一层细白的绒,像是落了霜。

    「你摸摸看。」

    李察拈起一粒,入手一凉。

    那凉意隔着皮肤往里渗,明明在女孩带了一路的暖包里捂着,却冷得反常。

    凑近一闻,先是海水的咸腥,底下压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这叫『神座霜豆』。」格蕾有些得意的介绍着。

    「就长在刚才给你看的那座雪山上,雪线再往上一点的地方。

    本地人当那是神的禁地,没人敢过去采,一年到头整座岛也就收得上这麽一小盒。」

    「能做什麽用?」

    「具体我不懂。」格蕾摇头。

    「只听老主顾说,跟『冷』、『静』那一路的东西沾边,一盒就抵得上我们好几箱寻常香料的价。」

    她把锡盒往李察面前又推了推。

    「这盒我妈让我送给你,算是让你看看我们家的渠道。」

    「……往後你要是需要什麽东大陆那边的东西,只管开口。

    别人没有的渠道,我家的船未必就找不到。」

    她说这话时,就跟说「下回再给你带块司康」一样,平平常常。

    李察捏着那粒冰凉的霜豆,看着对面的女孩。

    「……谢谢。」

    「谢什麽。」格蕾微微一笑:「举手之劳。」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把那一壶茶喝得见了底。

    格蕾瞅了瞅墙上挂锺。

    「我得回去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一个钟头到了,回去晚了要被舍监骂。」

    「我送你到学校门口。」

    「不用。」格蕾摇了摇头。

    「咱俩一起走到学校门口,明天老师就该问我了。」

    少女取出一只小纸包,搁到桌上。

    「喏。」

    「这回不是司康,你打开看看。」

    李察打开纸包。

    是几只半月形酥饼,表面撒着一层薄糖霜,边缘捏出了好看的褶子。

    一股甜香飘出来,底下还藏着点熟悉的辛香。

    这辛香,是上次那种小豆蔻。

    李察拈起一只,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化开,杏仁碎的香、糖霜的甜,底下垫着小豆蔻那一点辛香,缠在一起恰到好处。

    跟这家咖啡馆的出品,根本不是一回事。

    「很好吃。」

    格蕾松了口气。

    「那就好,这可是只有你能吃到的。

    学院里那些老师,都做不出这个味……」

    她眉梢一挑。

    「她们没有我家的小豆蔻。」

    话音落下,墨蓝裙角在门框那儿一闪,没了影。

    李察坐在原处,又吃了口酥饼。

    和格蕾这姑娘待在一起,总有种很舒坦的感觉。

    ………………

    帝都旧巷子里,三层楼最顶上。

    莉莉安手里捏着一只翠鸟。

    今早在运河边捡的,撞死在新架的电报线上。

    脖颈折了,羽毛倒还齐整。

    背是蓝的,亮得发金,腹下一片橙红。

    活着的时候它一定贴着水面飞,飞得太快,没瞧见头顶横着那道线。

    窗户开着,帝都的八月闷得发沉。

    运河两岸的石板晒了整日,到傍晚还往外吐白气。

    楼下巷子里有卖冰的小贩,木轮碾过石缝,叮叮当当一路响过去。

    热气顺着窗口涌进来,莉莉安却感觉不到。

    石脑油三份,石灰水一份。

    油脂厚的鸟还得兑些蒸馏水,否则皮子发黄。

    剥皮,刮脂,理骨,一样一样来,慢得很,也慢得正好。

    阁楼很小,斜顶压着头,有一扇朝北的窗。

    房租是她自己付的。

    钱从哪来她舅舅没问,问了她也不会答。

    一个寄住在亲戚屋檐下的姑娘,忽然有了自己掏腰包租下的去处,按说该惹人起疑。

    可她舅妈也乐得清净,少一个人在家里碍眼。

    桌角立着一只山雀。

    头歪向一侧,立在枯枝上听着什麽。

    别的标本都留给了某人,她只把山雀带来了帝都。

    莉莉安把翠鸟的皮翻过来,抹上药水,一遍又一遍。

    手底下这只翠鸟,往後就不会烂了,不会散架,不会被风吹走。

    它会一直停在飞得最快的那一刻里。

    她做这事做了好些年,从前是怕一样东西消失。

    如今她明白过来,自己其实是在练习。

    练习把活物变成静物,把会动的东西按住,让它停下。

    从前这只是一双手上的功夫。

    如今,是别的了。

    莉莉安搁下刀,去倒了杯水。

    水是井里汲上来的,按说该是凉的。

    可凉也好,温也罢,到了她舌头上都一个样,没什麽分别。

    这事她头一回察觉,是在六月里。

    起初她当是自己累着了,後来她试着含了一口蜜。

    舌头上空空的,甜味她品不出来。

    引路人霍洛威女士留了几页笔记,其中就提到过这种情况:

    「你登得越快,它取得越早。

    别人走几十年才掉的东西,你几个月就该掉了。

    别慌,这是你的福气。」

    福气,霍洛威女士爱用这个词。

    第一次见她,是在母亲住的疗养院走廊上。

    那地方在帝都城郊,红砖墙,常春藤爬了半面。

    走廊很长,两旁窗子终年关着,空气里一股石炭酸味。

    霍洛威女士就站在母亲病房门口,个子不高,背挺得很直,看人时候眼睛不太动。

    「你是海沃德家的女儿。」

    莉莉安那时还没走那条路,只觉得这个女人眼熟得很,又怎麽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我跟你母亲,是早年的旧相识了。」

    霍洛威女士说着,目光从莉莉安脸上移到病房那扇半开的门里。

    「她年轻的时候,眼睛跟你一个样。」

    莉莉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母亲坐在窗前那把藤椅上,背对着门。

    窗外是疗养院的花园,午後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上。

    她在跟谁说话,语调温柔得和小时候哄自己睡觉一样。

    可花园里空无一人,病房里也只有她自己。

    「她也曾经往那扇门里看过一眼。」

    霍洛威女士收回目光。

    「看进去的人,有的退得回来,有的退不回来,你母亲是退不回来的那一种。」

    莉莉安那时候听不懂。

    现在懂了。

    怪不得医生治不了,教区的牧师也治不了。

    莉莉安从不去深想,一个跟母亲是「早年旧相识」的人,恰好站在疗养院走廊上等她,又懂得她最想懂的事。

    疑点太多,但她顾不上了。

    对方递过来一根绳子,绳子垂进了深不见底的地方,她抓住了。

    至於绳子另一边攥在谁手里,攥着是要做什麽……那是以後的事。

    以後……她可能没有以後了。

    莉莉安把水杯搁下,坐回桌前。

    翠鸟骨架在亚麻布上摆好了,一根一根按着活着时候的样子拚回去。

    她拈起一截最细的趾骨,往枝桠上安。

    去年冬天,自己和李察聊维吉尔,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植物图监。

    她只记得当时屋里很暖。

    但具体细节……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莉莉安把最後一截趾骨安好。

    翠鸟立在枝上了,蓝得发金。

    好像下一刻就要扑棱着翅膀,朝运河飞去。

    窗外,帝都的天慢慢暗下去。

    街灯亮起,把运河照出碎金。

    少女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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