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编修组最後一份封印图样经霍利斯签字盖章,装进了牛皮纸信封。
霍利斯把那一摞信封摞齐,放在桌面正中。
「结束了。」
教室里响起椅子腿拖地板的声音,好几个学生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蒙塔古把铅笔搁回笔筒,费舍尔还趴在桌上嘴里嘟嘟囔囔地数数,被旁边人拍了肩膀才回过神。
凯萨琳把她那本小本子合上,站起来的时候理了一下围巾末端的穗子。
李察的手按在最後一份校验稿上。
【博闻】是一座图书馆。
书架从地板排到天花板,每一本书都码得整整齐齐,要哪一本伸手就能取。
可图书馆里的书,彼此不说话。
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各自位置上,等人来取、来读、来对照。
他做得已经很快了,可终归是一本一本地翻,一条一条地连。
眼下,他感觉到图书馆里有什麽东西变了。
书架没动,书也没动。
可书与书之间,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长出了线。
面板上的进度条,在这一刻到了顶。
【学识 lv.3,进度100%。】
【学识 lv.3→ lv.4。】
进阶那一刻,整座图书馆在「亮灯」。
原先暗着的书架一排一排全照亮了,所有书的书脊上浮出了字,他一眼就能看见每一本在什麽位置。
那是一种扩张,从装不下到装得下,从记不全到全部记住。
李察闭上眼,又睁开。
他重新看向手底下那份封印图样。
整道封印在他眼前变了。
它们自己就在那里,他只要看,就看得见。
以前他破译一道铭文,需要先回忆这个符号在哪本书哪一页出现过,再把那一页调出来做对照。
现在他看着这个符号的时候,那些相关的页码、段落、脚注会自己浮上来。
每一个知识点都长出了触须,主动去勾连和它相关的知识。
【博闻】给了他一座装满书的图书馆。
lv4的【学识】,把那座图书馆变成了一张蛛网。
蛛网上每个节点都在微微震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随手翻动脑海里的某一页,和那一页相关的十几页会跟着一起亮起来。
李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种感觉很奇特。
「威廉士。」
霍利斯的声音把他从那张网里拽了出来。
李察抬起头。
这个满头白发的副教授站在桌前,用一种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你盯着那份图看了快五分钟了。」
霍利斯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已经说了收工了。」
「抱歉,先生。」李察把那份稿子合上,放进了书包里。
九月到十月底,接近两个月,他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每天低着头抄图、校线、归档。
枯燥到能把人腌成咸鱼。
可走出门的时候,回头再望一眼那扇门,他又觉得不太真实了。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往对面教学楼石墙上收了。
他裹紧外套,往皮特里大楼东侧走。
314室亮着灯。
敲门进去,小姨一个人坐在写字台後面。
面前文件摞了三层,桌角那杯柚子茶已经凉透了。
「坐。」伊莎贝拉头没抬,手里红笔在某份论文的页边画了一道。
李察在对面坐下。
「编修组今天收工了。」
「嗯,霍利斯下午打了电话过来。」
伊莎贝拉看了外甥一眼。
「脸色还行。」
她把那份标满红批的论文合上,往抽屉里一塞。
「正好,过几天我要出一趟差。」
「去哪里?」
「北线的几处封印巡护,例行公事。」
她把柚子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索菲亚跟我走,克拉拉……」
「克拉拉的外勤令你知道了,奥克尼群岛,我沿途把她顺路送过去。」
李察点了点头。
「克拉拉的事,我能做的都做了。」她用指甲敲了敲桌面。
「防护术式是莫蒂默教授亲自审的,水下蓄能器由她表叔打造,规格是军用的。」
「剩下就看她自己了。」
「你外公也从法兰回来了。」伊莎贝拉说到父亲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
「昨天管家打电话来说他已经在宅邸里了,身体情况倒还好,没有大碍。」
她又补了一句:「你抽空去看看他吧。」
「好。」
伊莎贝拉站起来,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还有一件事。」
她把信封搁到桌上,往李察那边推了推。
「月底丰收日,学校放三天假。」
李察接过信封,里面是两张火车票,帝都到布里斯顿往返。
「这是……」
「父亲准备的。」伊莎贝拉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似乎想喝又嫌烫。
「他说现在前线局势已经稳在了海对面,敌国暂时没有侵入本土的迹象,普通城市军管松了一些。
帝都和曼城这些大城市要防间谍搞破坏,但布里斯顿那种地方已经不太受限制了。」
「对了,你母亲最近三天两头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来。」
「她打电话?」
「嗯。」伊莎贝拉表情有些微妙。
「姐姐每次打来都先问我最近论文写得怎麽样了,然後问系里有没有什麽活动,再聊两句帝都天气是不是比布里斯顿暖和……」
「绕了一大圈後,才很小声地问一句『李察最近忙不忙』。」
李察的手停在了信封上。
「我说忙,她就说『那就别打扰他了』。」
「每次挂电话前,她都会嘱咐我『如果他不忙的话让他给家里打个电话就好,不忙的话』。」
「你从八月中旬离家到现在,两个多月了。」
李察站在椅子旁边,低头看着那只装过车票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什麽字都没写,就一只空白的牛皮纸信封。
但他拿在手里,觉得很沉。
离家两个多月,李察给家里总共没打过几次电话。
母亲在电话那头说话总是很短,把该问的问完就催他挂:「贵,你省着」。
妹妹倒是想多说几句,可电话被母亲按着挂了。
她只来得及喊一声「哥你记得吃饭」。
李察把火车票收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我回去。」
伊莎贝拉「嗯」了一声。
「回去好好待几天。」
第二天下午,李察坐着阿什福德家的马车回到了切尔西路十三号。
宅邸大门是敞开的,门房换了一个年轻面孔。
上次那两个当中有一位被徵调走了,新来的这个看着不超过十八岁,制服袖口还没来得及改短。
管家在门廊下候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爷在书房。」
他推开书房门。
杰拉德坐在壁炉旁边那把旧椅子上,手里端着一只茶杯。
李察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外祖父的以太场减弱了。
「坐。」
杰拉德的声音和以前没什麽两样。
李察在书桌对面的客椅上坐下来。
「外公……您的状态怎麽样?」
他决定不绕弯子。
杰拉德把手放在了椅子扶手上:「没有大碍。」
他没说自己去法兰做了什麽。
「家里的人都还好吗?」李察换了个话题。
「文森特上个月刚回来过一趟。」
杰拉德的目光往壁炉方向飘了飘。
「身上挨了一下,肩胛骨裂了条缝,已经接好了,在养着。」
他喝了口茶。
「其余几个也都有伤有碰,但到目前为止……」
杰拉德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
「阿什福德家这一辈的年轻人,还没有出现一个死者。」
李察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松了松。
一个猎手家族,战争打了将近三个月。
虽然有伤员但没有阵亡者,这个结果在当前大环境下已经算是极好了。
和那些帝都报纸上连篇累牍刊登着的阵亡名单比起来,阿什福德家的运气好到了离谱的程度。
当然,结合外祖父的出行,李察猜测这大概率和运气没什麽关系。
杰拉德往椅背上靠了靠。
「票已经给你了,赶紧回去过节吧。
你母亲心里挂念得很,她嘴上从来不会催你。
可心里急成什麽样,我们做长辈的看得出来。」
「回去好好陪陪你爸妈和妹妹。」
杰拉德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起身动作比以前慢了那么半拍,右膝盖在发力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另外,圣诞节你们一家可以来帝都过。」
李察微微一愣。
「宅邸空着也是空着。」杰拉德的语气依旧平淡。
「你母亲的呼吸问题,帝都这边空气比布里斯顿好,多住几天对她有好处。」
「顺便把伊芙琳那个烹饪学院的报名也办了,省得开春再跑一趟。」
外祖父和以前一样,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李察没有先答应下来。
「我回去和爸妈商量一下。」
………………
布里斯顿,矿渣巷东第七户。
伊芙琳把客厅那扇朝巷子的窗户擦了第二遍。
昨天她已经擦过一遍了,今天又擦,纯粹是手里没事情做。
窗外能看见韦尔太太家的烟囱在冒烟,邻居家狗趴在台阶上打盹。
伊芙琳把抹布搭到窗台上,在窗前那把旧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椅子是母亲经常坐的,坐垫被压出了一个屁股形状的凹痕。
她把腿立起来踩进那个凹痕里,下巴搁在膝盖上。
茶几上摆着那本封面画着蛋糕的笔记本。
可她今天没什麽心思做点心。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挂锺嗒嗒地走。
母亲在厨房里忙,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父亲还没下班,要到晚上七八点才能回来。
这种安静她已经习惯了。
八月中旬哥哥走了以後,家里一下子就从四口人变成了三口人。
餐桌上空出来一个位置,碗碟从四套变成三套,母亲做菜分量也减了下来。
一开始她还没什麽感觉。
很快,她开始觉得饭桌上有点冷清。
父亲照旧埋头吃饭看报纸,话却从十句减到五句再减到两句,直至变成咀嚼声和翻报纸的沙沙声。
母亲倒会多说几句,可说来说去也就是「今天的汤加了胡椒」和「你爸那条裤子该补了」。
以前哥哥在的时候,饭桌上好歹还有个能跟她拌嘴的人。
自己说什麽他都能接住,接完了还要反过来挤兑她两句。
她回敬,他再接,一来二去一顿饭就在吵吵闹闹里吃完了。
现在这个吵吵闹闹的人去了帝都,矿渣巷的晚饭变得和嚼蜡一样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