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宿舍的门反锁着。
李察这几天把回帝都後攒下的收获,一样一样过了手。
先喂影子,他从暗格里摸出那块高纯凝结物,放到桌面上。
影子从帷幕後浮上来,那团黑比在惠特比时又凝实了一分。
它的触须朝凝结物的方向探过去,贴上一丝一丝地往里吸。
这一块的品质高,消化得慢。
李察掐着怀表看,影子啃了将近一个钟头只吃掉小半角。
核心的震荡频率降回待机水平,又花了十来分钟。
吃得慢,长得快,影子的凝实度肉眼可见地又厚了一截。
「慢点吃。」李察把剩下的大半角收了回去,锁进霜枝匣子。
影子当然听不懂,但它的触须依依不舍地收了回去。
李察摸了摸鼻子,有种说不出的既视感。
伊芙琳那只乌龟吃白菜叶的时候,也是这个架势。
把菜叶拿走它脖子会伸得老长,追着不放。
接着是那半套符文石。
这东西本身鸡肋,需要灌大量以太才能生效。
可李察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命名。
他把六枚石片一字排开,先用灵视一枚一枚地「读」。
每一枚符文都有各自的含义。
他从卢恩预研笔记里,已经把这套符文的名字全都吃透了。
第一枚,fehu——牲畜、财富。
李察把灵感贴上去,把这枚石片从以太层到物质层完整解析了一遍。
刀口的深浅、角度、间距,符文本身的含义,全都在他脑子里铺开了。
然後他推出了名字。
「fehu。」
他把符文本来的真名,原原本本地「记」了上去。
以太顺着传导路径落到石片上,变化立刻出现了。
按正常用法,激活一枚 fehu符文石,得往里灌进去他现在几乎全部的以太储备,才能勉强激发那麽一点微弱效果。
命名後,只用了平时十分之一不到的以太,符文就亮了起来。
而且激发出来的力量,超过了正常使用能获得的强化。
李察盯着那枚亮起的石片,心里飞快地转。
命名能力的核心是「记录真名」。
符文石本身就是被人「刻」上去的秩序,每一枚都有一个明明白白的、不容篡改的名字。
这跟命名能力,是天生一对。
普通人用符文石,得靠蛮力往里灌以太,硬把那点秩序逼出来。
李察不用逼,他把符文的真名念出来,符文自己就认了。
省以太,还更强。
他又试了第二枚。
uruz——原牛、力量。
解析命名完,李察感觉到自己小臂上凭空多了一股蛮力。
他抓着桌角一使劲,大橡木桌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三枚,thurisaz——荆棘、巨人、防御与攻击的双刃。
第四枚,ansuz——神、言语、启示。
这一枚激发的时候,李察的思绪莫名清明了一瞬。
第五枚,raidho——旅程、车轮、行进。
第六枚,kenaz——火炬、知识、揭示。
六枚符文石,六个真名,六种效果。
李察把每一枚的激发耗损、持续时间、强化幅度,都一笔一笔记在了笔记本上。
符文石本身就是「真名载体」,贴合度天然拉满。
只是这几枚石片都缺了角,半套而已。
李察觉得如果凑齐了整套,符文间还能连成阵,效果或许会翻倍。
那是以後的事了。
做完这些,李察打开了面板。
赫拉克勒斯委托他监定的那只蜡筒、那枚矢车菊铜扣,监定报告写好了,物品也该寄回去了。
寄回去之前,他照例「过手」了一遍。
从每一件上面,偷了那麽一点以太。
蜡筒里那缕从帷幕另一面钻出来的女声残响,铜扣上那个日耳曼青年临死前的一点执念……积少成多。
加上他从那半套符文石上,榨取出的不影响其原本功能的沉积以太,全部加起来。
【可用点数:2.84……2.96……3.11。】
李察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去加强【出窍】,也没去扩【灵容】。
自从换了凝镜法後,他和影子的呼吸法修炼都跃进了一大截。
他调出【呼吸】那一栏。
【呼吸 lv.4,进度 82%。】
【呼吸】升到 lv.5的解锁条件里,有一条是「掌握一门进阶呼吸法」。
变潮呼吸加上凝镜法,两门进阶呼吸法他都已经完全适应,这一条算是达成了。
升到 lv.5,还需要 2点。
李察把点数存了下来。
他要等【呼吸】进度到 100%,凑齐 2点,一口气升到 lv.5。
那时候,他就能把特质进阶到【涌泉】。
引气疗愈他人,他想到这个效果。
李察靠在椅背上,想着洞口那团黑,想着餐车里那两句话,想着外祖父一天比一天浅的呼吸。
在眼下这种马上就要有危机的不安里,【涌泉】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窗外静得很,灯火管制後,连月亮都显得格外亮了。
他把面板收了,做了最後一组凝镜法呼吸。
屏息压下去,以太波动一点一点往下降。
到了那条线上,整间宿舍的信息全部涌了进来。
桌角的墨水瓶,墙上的挂衣钩,窗外那盏没被管制关掉的路灯……全都映在了他这层静水上。
一个星期时间里,回信像雪片一样涌来。
印刷厂老板给李察写了封字迹潦草的便条,夹在那叠信的最上面。
「你那个#039见过黑狗的人#039徵集把我邮箱撑坏了,下次好歹给我打声招呼。
我替你分拣了一些地址明显不对的,剩下的你自己来处理。」
李察把整整一摞信搬到了宿舍书桌上。
厚厚一遝,大小不一,有的用正经信封装着,有的是撕下来的帐本纸对摺塞进去的。
他花了两个晚上把所有信读完。
大部分可以排除,要麽是为了猎奇自己编造的故事,要麽是把普通流浪狗当成了黑犬。
可剩下那几十封,每一封读完都让他指尖发凉。
约克郡那边来的最多。
一位惠特比镇以南三十英里处的农妇来信,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请人代笔了。
「我男人在酒馆回来的路上,经过教堂墓园的围栏时看见了那东西。
说是一只狗,比普通狗大出去两圈。
蹲在墓园门柱旁边,没叫没动,一双眼睛从那个方向看过来了。
我男人第二天就没了声音,从床上起不来了,大夫说是心脏的毛病。」
另一封来自约克郡北部的克利夫兰丘陵,写信人自称是个猎场看守。
「本地人管它叫barghest(妖犬)。
妖犬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一点声音也不会发出来。
老辈人讲它是来收的,不收你身子,收你的#039时间#039。
它看你一眼,你还能活多少天就定了。
看的时间越长,定的日子越近。
我在南谷那条小路上见过它,去年冬至那一夜,到现在还活着呢。
不过我也说不准。」
末尾的字迹比开头抖了不少。
兰开夏那边也有一封,来信人说他是曼城以北一个镇子的邮差。
「我这边管它叫gabriel ratchets(加百列猎犬)。
它不像你徵集里说的那种蹲在地上看你的黑狗。
它在天上,天黑了以後有时候你在外面走路,能听见头顶上有像雁群过境一样的叫声。
但雁叫是#039嘎嘎嘎#039,均匀的。
这个不一样,它的节奏是三长一短三长一短。
像猎犬在追东西。
那种追猎时候的兴奋劲在里面,声音从一头往另一头跑过去了,跑完了第二天一定有人出事。
不一定是死,但一定是大事。」
李察把几十封信按内容分类,用【思辨·内醒】找规律。
【思辨·内醒】发动,他把这几十桩事从不同角度翻来覆去看。
他把每一封信里的死亡日期,一个一个抄到一张纸上,按时间顺序排开。
排完之後,那些日期就落在了几个特定的夜晚上。
圣诞十二夜、四季斋夜、万圣夜、还有几场大风暴的夜晚。
那几个特定的夜晚,他在预研卢恩符文的时候,隐约扫到过一个词。
狂猎。
北欧传说里,众神之王率领着亡者的队列,在这些特定的夜里出猎。
李察把那张纸叠好,塞进了笔记本。
他去找了小姨。
伊莎贝拉听他把前因後果讲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块,你去找科尔宾。」她说。
「科尔宾副教授?」
「惠特比那次你见过他,卢恩符文是他的本行。」
伊莎贝拉揉了揉眉心。
「狂猎、卢恩、北欧民俗……这些他比我专业得多。」
李察拿着那张猎期表,去了圣三一学院找科尔宾。
他给自己找了个由头,请教卢恩课业。
半套符文石正好摆在明面上,是个现成的引子。
科尔宾的办公室堆满了拓本和残片,李察进去的时候,这位副教授正趴在桌上,拿放大镜看一片石头。
「卢恩课业。」科尔宾听完李察的来意,把放大镜放下。
「你先把话说清楚,你是想学卢恩符文的读法还是用法,还是源流?
这是三样不同的东西,你不能笼统地说卢恩课业,这在学术上是不严谨的。」
李察早知道他这个毛病。
「源流。」他选了一个。
「那你刚才该说卢恩符文的传统源流研究。」他纠正。
「是我用词不当。」李察配合地承认。
科尔宾满意了,他把那片石头收起来,从书堆里翻出几本册子。
「你想知道什麽?」
李察把那半套符文石取了出来,又状似无意地提起:
「我搜集怪谈的时候,听了不少关於黑狗和『夜里出猎』的说法,想弄明白这里面有没有卢恩的源流。」
科尔宾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提到本行,这位平时说话乾巴巴的副教授,话就多了起来。
「你说的『夜里出猎』,在北欧民俗里有个正经名字——阿斯加德骑行。」
「什麽意思?」
「尤尔夜就是圣诞前後那段,传说有一支队伍会在天上过境。
农家在这一夜要在屋外留一捆乾草,给猎主的马吃。」
科尔宾用指甲点着册子上的一行字。
「留了草的人家来年会走运,没留的会倒霉。」
李察心里一动。
「留草……换走运。」
「对,这是文献里能查到的能和狂猎做交易的最早支点。
你给它东西,它给你好处。」
「还有别的支点吗?」李察问。
「多了。」科尔宾来了兴致,又翻出本更旧的册子。
「你看这个,《卢恩诗》里有条专门讲 hagalaz——冰雹。」
他把册子推过来,指着一行原文。
「『h?gl byt hwitust corna...』」
「冰雹是最白的谷粒,从天上的旋风中落下。」
李察盯着这一句,有些疑惑。
「冰雹……是谷粒?」
「你品品这个说法。」科尔宾的手指在「corna」谷粒这个词上敲了敲。
「冰雹是什麽?是砸坏庄稼、打死牲口的毁灭之物。
写《卢恩诗》的人,管它叫『最白的谷粒』。」
「毁灭之物,以谷粒为名。」
李察的後背,慢慢起了一层凉意。
他想起那张收成表,几十条人命排开来,是一张收成表。
写《卢恩诗》的古人早就明白了,灾难在某些眼睛里就是收成。
「还有一个你该知道。」
科尔宾翻到 fehu那一页,正是李察那半套符文石里的第一枚。
「fehu,牲畜、财富,你有没有想过牲畜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被人养。」李察慢慢说。
「对。」科尔宾点头。「牲畜是被圈养、被计数、到了日子被宰的东西。」
「如果有一位上位者,狡猾地把人类当成牲畜来『养殖』呢?」
李察没说话。
科尔宾眯眼看了看他,继续往下翻。
「我这里还有一条孤证,你听听就好。」
他翻出一张影印的萨迦残页。
「十三世纪一部萨迦残页记载有人用一头白鹿,换取了他妻子的名字,从『猎册』上除名。」
「从猎册上除名?」李察的呼吸屏住了。
「是。」科尔宾把残页收了回去。
「这算是『替名』的先例,用一样东西替下一个名字。」
李察坐在椅子上,手指扣着那半套符文石的棱角。
这些散落在几百年文献里的碎片,被一片一片拚到一处。
「多谢副教授。」
和科尔宾告辞後,李察被叫回阿什福德宅邸,管家提着灯在门廊下等着。
「外公休息了吗?」
「老爷在书房。」管家有些迟疑:「少爷,有件事……」
「什麽事?」
管家提着灯,把李察引到了正门那两根石门柱旁边。
灯光照上去,左边那根门柱上浮出一枚齿痕状刻纹。
「这是什麽时候出现的?」
「昨天夜里。」管家有些紧张。
「清早我出门才看见的,本来想找石匠来把它磨掉……」
「老爷拦住了我。」
「外公怎麽说?」
管家复述了杰拉德的原话。
「老爷说,『这是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