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刚好把那双错愕的眼对准李察。
李察看着那颗头,没碰。
「拿它当献礼,那扇门能敲开。」麦克菲伊说,「猎主认得自己丢的狗。」
莫蒂默捧着那只磕了嘴的茶杯,凑过去看了一眼,就泼了盆冷水。
「敲开是敲开。」老教授抿了口淡茶,「就这头颅送回去,也只是物归原主。」
「人家走失了一条猎犬,你把狗头给还回去,猎主会看你一眼,看一眼不等於换人。」
李察的心沉了下去。
「替名这件事,讲的是等价。」莫蒂默把茶杯搁到桌沿。
「你要从那本册子上顶下一个名字,就得往天平另一头,摆够分量的东西。」
「仪式本身不复杂,北欧那一套讲的是呈、称、换三步。」
「第一步,把你的献礼摆到猎主面前,让他看见。」
「摆的地方有讲究,不能在室内,不能在帷幕这一面。
要在帷幕後浅滩与深界的交界线上,猎主蹄声能踩到的地方。」
「第二步,猎主会称你的献礼够不够分量。
够了,他就把你要换的那个名字从册子上勾掉。
不够,他连看第二眼都不给你。」
「第三步,名字一勾掉,你的献礼就归猎主了,拿走了就拿走了。
你的献礼是个东西,东西就没了。你的献礼是条命,命就没了。」
李察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明白了。」
「你明白个屁。」麦克菲伊毫不客气。
「你明白的只是猎册的规矩,你还没明白猎主为什麽要跟你做这笔买卖。」
「猎主是达人,达人已经不算人了,行事逻辑跟我们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你拿一只走丢的猎犬头去敲门,它会开门。
但它开门是因为觉得好玩,觉得你有胆子。」
「好玩和有胆子,值一次注视。」
「那本册子上现在记着的,是你外祖父。」
「你要把他顶下来,就得找一样比他更值得猎主动心的东西。」
李察沉默了。
芬里尔的头不够,外祖父是阿什福德家的最後一位大精通猎手。
也是当年做过逆猎之礼、亲手在血里立过约的人。
这个名字压在猎册上,重得很。
「所以你要在芬里尔的头上面,再摆一样东西。」
「这样东西得让猎主觉得这小子手里有好货,值得认真谈。」
「什麽好货?」
麦克菲伊和莫蒂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猎主在意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麦克菲伊说。
「你给它金子它不要,你给它普通奇物它看都不看。
几百年来被它收进猎册的,哪一个身上奇物不比你这点破铜烂铁值钱?」
莫蒂默眯着眼睛。
「这忙我们可以帮,但不会白白帮你。」
李察擡起头,有些紧张。
「你别紧张。」老教授笑了一声,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挤成一团。
「我现在收礼只收两样东西。」
「哪两样?」
「论文。」莫蒂默指着他,「还有接班人。」
李察愣了一下。
「意思是等这事结束,你就别想着能闲下来。」
老教授笑嗬嗬的。
这接班人听着像玩笑,分量却重得压手。
「我……」
「先别急着谢。」莫蒂默摆摆手,「进了我这个圈子,後半辈子有你受的。」
轮到麦克菲伊了。
白发巨人往椅背上靠了靠,那把椅子在他底下吱呀作响。
「高地人的规矩,先验货,後谈价。」
「等仪式那天,你把要换的东西拿出来,我看过了才知道该开多少价。」
麦克菲伊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现在先给你打个底。」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张空白的羊皮纸,推到李察面前。
纸上什麽都没有,只在角上盖了一枚缠着荆棘的印记。
「这是一张空白借据,往後高地哪一处守不住的老地方需要学者去认一认字、拆一拆封,我叫你,你就来。」
「不问缘由。」他盯着李察的眼睛,「不许推。」
高地在帝国里是边缘地界,那些一千年前立下的封印,一处一处地在往下暗。
麦克菲伊守了大半辈子,守得很累。
这张借据,是他把自己肩上的一部分预支给了李察。
麦克菲伊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天光正好,几只鸽子在对面楼顶的檐沟里踱步。
「凯萨琳那丫头,在帝都没亲人。」
他只说了这一句,没有下文。
李察握着那张借据,懂了。
「我记下了。」
事情敲定下来,两位教授开始盘各自能拿出来的东西。
「替名这种大仪式,得有达人担保。」莫蒂默先开口。
「光靠我们俩,分量压不住猎主的天平。」
「这个我来。」麦克菲伊说。
「有一位达人常年在苏格兰最北的斯特罗玛岛上守着,和我算是同门师兄弟。」
「那位肯出面?」
「他欠我一次。」麦克菲伊说得轻描淡写。
「五十年前他晋升大精通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是我把他给捞上来的。」
莫蒂默点点头。
「我也能请动一位够份量的。」老教授捻着下巴。
「阿尔比恩皇家人类学学会那位老会长,你们应该都没见过。」
「他肯管这种事?」
「他不管事,他管『帐』。」莫蒂默嗬嗬一笑。
「替名律说到底是一笔跨越帷幕两面的帐目。
这笔帐要立得住,得有一位足够份量的公证人替它盖一个『认可』的印。
这一印下去,连猎主都得认。」
「至於代价……」莫蒂默瞥了李察一眼。
「我准备拿出我的私人收藏去换,里面有我从大流士陵墓里面挖出来的古代原本,老会长肯定感兴趣。」
麦克菲伊那边也开了口。
「我拿一枚『月盈石』去换。」
「猎月传统到大精通阶段才能自然凝出来的东西,一整块高地也就我手里有两枚。」
李察默默盘算着。
古代原本、月盈石、达人担保……这些东西随便拿一样出去,在神谱沙龙那样的圈子里肯定能引起一场血战。
两位教授说起来,却像在盘算晚饭吃什麽。
大精通级别的学者,人脉和资源积累到了这个地步,完全不是他现在能想像的。
莫蒂默瞥了他那副表情,随口说:
「这些以後都是要还的。」
「还?」
「人情是人情,资源是资源。」老教授把这两样分得很清。
「担保是人情,你日後得给我们帮忙。
手稿、月盈石这些实物,资源,砸出去替你外祖父续命的本钱,砸了就没了。」
「你要是心里有数,以後慢慢还。」
莫蒂默说着,又想起什麽。
「对了,你自己手里有什麽能拿出来的东西吗?」
李察皱起了眉,开始想。
「你既然要办这事,总不能一点本钱都不出。」
莫蒂默的语气很随意:「我们帮你搭台,你自己总得往台上摆一样东西。」
「当然,太破烂的不行。」老教授补了一句。
「起码得是高等奇物那个级别。」
他们其实并不指望李察真能拿出什麽高等奇物,不过是随口一说。
一个刚署名不久的从业者,能有什麽高等奇物。
李察在脑子里疯狂搜索着自己的家底。
斯芬克斯灯是署名奇物,不能动。
石像鬼是外祖父给的,以太也被抽得差不多了。
铜镜、香炉、太阳印章、鹰徽章、银戒指……这些要麽低阶,要麽被他自己用掉了、改造了、当媒介了。
真正值钱的那些,基本都被他榨乾了。
他脑子里过了一圈,越过越心虚。
就在这时,他眼前一亮。
某样东西,从记忆最深处浮了上来。
那是他谁也不能说、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李察擡起头,看着两位教授。
「教授。」他斟酌着措辞,「我不谈我能拿出什麽。」
「我只问一句。」
两位大精通看着他。
「如果我能弄到一样东西……」李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能让猎主,对一位正在偷他猎场收成的同位者起兴趣呢?」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两位教授的表情凝固了。
他们都不相信一个从业者,凭什麽能弄到让一位达人对另一位达人「起兴趣」的东西?
可他们又都觉得,李察不太可能在这个场合开这种玩笑。
这小子平时看着话不多,做起事来却一件比一件离谱。
西塞罗杯、辩论周、暑期研修、几次外勤……他从来不夸海口,但他说出来的话,每次都兑现了。
莫蒂默把茶杯慢慢放回桌上。
「你要是真的能够拿得出那样的东西……」老教授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这些原本、月盈石全都用不上。」
「我没说我拿得出。」李察退了半步:「我只是问,如果有呢?」
麦克菲伊盯着他看了很久。
「如果真有,那这一次就不是我们帮你了。」
「是你帮我们所有人,往那头狼窝里多塞一样它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鸽子扑棱棱飞走了,檐沟里空了下来。
「各自回去准备。」莫蒂默最後拍了板:「仪式那天你把东西带来。」
「我们看过了才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