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的渠道,很灵通。」赫卡忒说。
李察没接这句话,他的目光落到了涅墨西斯身上。
「这位大精通学者的手段,涅墨西斯……应该比我更清楚。」
一句话,把满桌的视线全引到了涅墨西斯那杆歪着的天平上。
涅墨西斯没有否认。
「是我的导师。」
桌上,响起了一阵极轻的吸气声。
李察在心里悄悄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这一手吹的是麦克菲伊教授和凯萨琳,其实也是在吹他自己。
因为在座的人都知道,他赫尔墨斯背後也站着一位大精通学者。
而他和涅墨西斯,是同盟。
这个认知,让在场几人对这两个年轻人的态度又敬畏了几分。
狄俄尼索斯是最先变脸的。
他上次面影辉照成功,不仅让那罐能让封印「打哈欠」的暮气完全稳定,还有别的几手本来准备好好展示一番。
现在,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在两位背後有大精通学者的年轻人面前,自己那点小玩意实在有点拿不出手。
狄俄尼索斯端起那只双耳坎塔罗斯杯,喝了一口。
心里那点不痛快像喝多了後泛上来的酸水,但他到底是个聪明人,脸上半分没露。
嫉妒归嫉妒,面上他还是随大流露出了几分讨好的神色,伸手从身後取出两只酒瓶。
「涅墨西斯,这是我新酿的两瓶珍藏。」
「劳烦你替我转交给那位教授,就当是我狄俄尼索斯敬他一杯。」
李察看着那两只酒瓶,心里好笑。
他不过是替凯萨琳擡了擡轿子,狄俄尼索斯这珍酿,倒先送上门来了。
「我替她收下。」李察收了。「教授要是知道,一定高兴。」
赫拉克勒斯则是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
「我原先只知道大精通学者地位高,在整个神秘侧的环节里不可或缺。」
「但我第一次听说。」他摇了摇头。「学者还有这样的正面战斗力。」
「按理说。」赫拉克勒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服。
「遭遇战应该是我们猎手最擅长的,学者不是应该……躲在後面写论文、翻书麽?」
这话一出,德墨忒尔难得主动开了口。
「一般学者确实正面战斗力弱,他们的本事全在脑子里,不在拳头上。
你一个照面冲上去,他念咒的工夫脑袋都搬家了。」
「可有几个传统是例外。」
「哪几个?」赫拉克勒斯追问。
「猎月传统。」德墨忒尔伸出一根手指。「还有深渊传统。」
「再加上几个特殊的小传统。」
「这几个传统出来的学者动起手来,比猎手还狠。」
「猎月学者不跟你拚力气,他念你的名字。
一旦被念出来,你跑到哪里,月光就照到哪里。」
「你越强,在帷幕後投下的影子就越长、越浓,影子越浓就越好念。」
「深渊学者更不用说,那是往下走的人,你最好就祈祷这辈子都不要遇到。」
赫拉克勒斯听得眉头直跳。
李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暗暗好笑。
一桌人聊得起劲,大精通学者打翻一桌就让他们惊叹成这样。
要是他们知道……自己正和两位大精通教授一起谋划着名两位达人的事情。
不知道他们会是什麽样的表情。
李察把那点笑意压了下去。
有些东西想清楚了就够了,摆到桌上是要出人命的。
涅墨西斯的天平秤盘上没有字,心里同样是有些开心的。
她知道,李察是在故意给她造势。
情绪造完了,该谈正事了。
涅墨西斯的天平秤盘上,浮出了新的字。
「上次诸位委托我破译的文本,我已经全部完成了。」
她伸手取出了一叠东西,分门别类地推到桌心。
「物归原主。」
普罗米修斯先取回了自己那份。
「辛苦了。」他难得说了句客气话。
德墨忒尔取回自己那份的时候,还多问了一句。
「涅墨西斯这手破译,比帝都好几个挂了名的老学者都利索。」
众人也都听出来了,一个从业者能有这样的破译水平,背後要是没有大精通手把手教,那才是见了鬼了。
轮到付帐,几人拿出了说好的东西,大部分是猎月传统的资源。
李察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凯萨琳,准备走的也是猎月传统学者这个方向。
这也难怪,她背後站着麦克菲伊教授,跟着这条路走是最顺的。
这也是为什麽,众人对她背後教授的身份毫不怀疑。
破译、猎月资源、盖尔古文字……每一样都对得上。
除了猎月资源,还有一些金镑,几瓶以太凝液,这类神秘侧的一般等价物。
涅墨西斯一样一样收下,天平秤盘上浮出两个字。
「满意。」
轮到李察了。
他也把上次赫拉克勒斯和德墨忒尔委托他监定的物品,一样一样归还了。
「赫拉克勒斯。」李察把那几件净化过的咒物推过去。「该说的我都写在报告里。」
「铅筒里面封着一枚疑似徽章或令牌的东西,建议你找个更稳妥的地方处理。」
赫拉克勒斯接过东西,点了点头。
「信得过你,该多少佣金你开口。」
「以太凝结物就行。」李察说。
赫拉克勒斯从身後取出一小袋凝结物,推了过来。
李察用灵视扫了一眼,品质不错,是战场那种带着涩味的中浓度。
德墨忒尔那边,李察也把她委托监定的麦穗还了。
她取出一小包凝结物,推给李察。
交易谈完,到了情报环节。
「老规矩,从我这里起头。」
狄俄尼索斯端着那只双耳坎塔罗斯杯。
「上个月,我试着自己录了一次那首歌。」
「我请了个还没被那东西沾上的女歌手,唱《蒂珀雷里》,一句一句录进新蜡筒里。
录的时候,屋里乾乾净净,她唱的也是原样。」
「放出来的时候不一样了。」狄俄尼索斯声音低了下去。
「蜡筒里的女声没唱《蒂珀雷里》,她在报名字。」
「一个一个地报,报的全是活人的名字,中间不打一个磕巴。」
桌上静了下来。
「我把名字抄了下来,一共十九个。」狄俄尼索斯说。「我托人去查这十九个人。」
「查到第六个的时候我停了。」
「前六个,全是最近半个月里死在帝都城内的人。
死因五花八门,煤气、心脏、失足落水……没有一个连得上另一个。」
李察的後颈慢慢起了一层凉意。
普罗米修斯那团赤金火焰,动了动。
「既然狄俄尼索斯开了这个头,我这边也有一件类似的事情。」
「新大陆内陆那座『人都长一个样』的殖民地,上个月有人从里面带了一个活人出来。」
「带出来干什麽?」德墨忒尔问。
「研究。」普罗米修斯说。
「我师父那条线上的人,弄到了一份研究记录的抄本。」
「那个被带出来的人,说不出自己叫什麽。」
「新大陆内陆那东西,抢人的名。」
李察握着膝盖的手,慢慢收紧了。
涅墨西斯的天平,在这时候偏了偏。
左秤盘上凝出了字。
「既然说到北边,我这里有一件是关於天上的。」
桌上的目光转了过去。
「今年入冬以来,盖尔高地北部夜里开始听得见一支队伍过境。」
「前面有号角,後面有蹄声,几千上万的蹄子踩在空里,踩得极稳。」
「它经过的村子,第二天总会少几个人。」
「更要紧的是这支猎队,最近开始往南走了。」
「它顺着战争的方向,一路往工业带、往帝都这边挪。」
德墨忒尔在这时候,也说了自己的情报。
「今年开春,各地乡下那些老得没人记得的献祭规矩,一处一处地自己活过来了。」
「地底下那些新来的东西自己把规矩唤起来的。
它们照着几千年前的老套路,一步一步地哄村里人往下献。」
赫拉克勒斯听到这里,那狮口面具底下重重出了一口气。
「我遇到了会说话的邪物。」
「不是单纯复读?」狄俄尼索斯问。
「不清楚。」赫拉克勒斯说。
「它冲我喊了一句,喊的是『你也是从那边来的。』」
「我当时没懂,回来以後我琢磨了很久。」
「它大概是把活人和它自己……当成了同一种东西。」
一圈情报讲下来,桌上沉到了谷底,对哀悼日的帝都没一个人看好。
「不过。」狄俄尼索斯打破了沉默,语气有点没心没肺。
「哀悼日这事,明摆着人越密的地方越危险。」
他把杯里的东西一饮而尽。
「我可不想待在帝都那漩涡当中,到时候我跑外面去,找个人少的村子清清静静睡一夜。
等哀悼日过了,再回来。」
这话说得坦然,这一桌没一个傻子,趋利避害是本能。
德墨忒尔点头:「我那田在乡下,地广人稀,出不了大乱子,守着田就是了。」
赫拉克勒斯的地盘在北方荒野,离帝都远得很。
普罗米修斯本就不在帝都活动,火烧得很稳。
一桌人除了李察和凯萨琳,都盘算着那天躲得远远的。
赫卡忒收了话。
「行了,哀悼日在即,各自珍重。」
「愿诸位,都能平安度过那一夜。」
「下一次聚会,等哀悼日过去了,再定日子。」
………………
第二天,帝都大学。
李察到的时候,两位教授都已经在了。
「东西带了?」莫蒂默问。
李察点了点头,隔着衣服按了按怀里那只三重壳封好的铅盒。
「跟我下去。」
莫蒂默领着他,往皮特里大楼地下层走。
到最後,脚下人为凿出来的痕迹没有了。
一道极窄的门,嵌在生岩里。
门上只有一圈盘绕的古铭文,被人用银线一笔一笔勾了出来。
「帝都大学建在以太活跃区上,这个你知道。」莫蒂默一边走一边说。
「整座校园就是一座大封印阵,从物质界一直铺到帷幕後的浅滩。」
他在那道窄门前停了下来。
「几百年前布阵的那几位大精通,特意在这里留了个能通到帷幕深处的口子。」
「它是一处特殊的薄弱点。」
「别的薄弱点是天然裂开的口子,谁都能进,进去了未必出得来。
这一处是人工凿的,四周焊了几百年的封印,进出都有章法。」
「你要办的那件事。」莫蒂默看着他:「只能在帷幕後做。」
「这附近能安安全全下到那条线上、又能保证把你捞回来的地方,只有这一处。」
李察看着那道窄门,明白了。
麦克菲伊把手里那只皮包放到了地上,蹲下身,一样一样往外掏。
铭刻刀、灰白色的封印蜡、圣水、还有几卷用油纸裹着的拓本。
「下去以後,分工是这样。」白发巨人开了口。
「我给你守着。」麦克菲伊拍了拍自己胸口。
「猎主是狂猎的主人,它认猎月的规矩。
它真要翻脸,我能替你挡一下。」
莫蒂默也点头。
「替名律说到底是一笔跨帷幕两面的帐,这笔帐立得住立不住,得有人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盯着。
它敢在帐目上做手脚,我当场给你拆出来。」
「但我们俩加起来。」莫蒂默话锋一转。「也就是两个大精通。」
「在猎主面前,两个大精通压不住它。」
「万一它翻脸,在浅滩上一蹄子踩下来,我们只能帮你短暂挡一会儿。」
「所以。」莫蒂默把手里的笔放下。
「我们还是得再拉两个达人,就上次和你说的那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