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完了,老教授慢悠悠伸手从窗台最下拖出第二摞。
拖的时候扬起一层灰,灰落进他那只磕了嘴的茶杯里。
他看了一眼,端起来照喝。
「这一摞十一本,藏了三样东西。」
李察擡起头。
「什麽三样东西。」
「你自己找。」
他试探着问:「第一摞那三样,也是您夹的?」
「我夹的?」
莫蒂默开始闭眼睛了:「我不记得了。」
这一句他说得太熟练了。
「教授……」
「我年纪大了。」莫蒂默一脸无辜。
「规矩就这样,找着一样我从下礼拜的份里给你减一摞。」
「三样都找着呢?」
「三样都找着,我请你喝茶。」
李察有些无语,这说了和没说一样。
「……要是找不着呢。」
「找不着啊……那更好办。」莫蒂默笑得一团和气:「给你再加两摞。」
第一样在第三本里,是卷起来的羊皮,摊开来是猎期。
李察抽出来的时候,老教授从椅子里「哦」了一声,那语气很明显不满意。
「太慢了!」
第二样费了一个下午。
十一本里有一本农书,讲的是北方几个郡怎麽轮种。
抄到一半,中间掉出来几页拿针线缝在一处的纸。
纸上只有一格一格的表,每一格里填着数目。
李察差点把它当成夹错的废纸丢到一边。
「教授,这是不是第二样?」
「自己看,别问我。」
李察把那几页举到窗户前。
表头一栏空着,每一格里的数目他都认得。
风向,月相,还有末尾那一列极小的时刻。
莫蒂默哼了一声,把茶杯端了起来。
第三样,李察找了两天。
十一本翻完,一本一本抖过。
书脊敲过,环衬对着灯照过,什麽都没有。
他找出了一本最旧,装订最烂的。
他把【静观】铺开,那层静水从书头照到书根。
书末最後一张环衬,比别处厚了一线。
那一线厚,是两张纸糊在一处的厚度。
湿布焐了半个钟头,小刀顺着边沿一点一点挑开。
底下压着半张纸,上面就一句卢恩:
「猎不止三次,只是人只记得住三次。」
「不错啊,三样齐了。」
「这一张,您糊了多久。」
「不知道。」
李察擡起头。
「我年轻的时候糊上去的。」老教授慢悠悠地说。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往後要给谁看。」
他把茶杯搁下。
「当然,也可能是上礼拜糊的。」
那天临走前他果然给李察倒了一杯茶,倒完自己乐嗬嗬的笑了。
「让我这个老家夥给你倒茶,当初那个偷书的小子都没这个待遇!」
李察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四舍五入,自己是不是比达人还强了?
接下来两个晚上,李察把那一麻袋读者来信拖了出来。
主要就是和黑狗相关那一遝。
尤尔的十二夜,四季斋的三日,万圣夜还有四月的最末一夜,这些夜里的记述最齐。
还有散在各处的大风暴前夜,河口决堤那一周,某个矿井塌方以後的第三天。
死人刚堆起来的地方缝就松,队伍顺着松的地方走。
如果没有号角、雁鸣和蹄声这些徵兆,只有狗的话……这种情况其实最多。
李察在这一层上停了最久。
狗单独来的时候它和狂猎无关,就是单纯通知你,你要倒霉了。
大过境、顺猎、灾星。
三种情况都被写在纸上,写完了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两摞封印档里掉出来的东西,加上几十个没什麽文化的乡下人写来的信,凑出了这麽一张表。
但这张表,帝都大学的书库里没有。
……………………
圣三一学院那间办公室里的拓本比上一回还多。
桌上腾出来的地方,勉强放得下一只茶杯。
「这次还是卢恩课业?」
科尔宾拿着那只放大镜,继续看他的石头。
「读法,用法,还是源流?」
「源流。」李察早知道他这个毛病。
「具体一些,就是那支队伍的源流。」
「哪支队伍?」
「狂猎。」
放大镜落到了桌上。
「这个词,是日耳曼人造的。」
李察挑了挑眉。
「十九世纪三十年代,一个日耳曼尼亚的学者写了一部神话学大书。
他把北方各处零零散散的说法归到一处,起了这麽一个名字。」
科尔宾的语速快了起来,一提本行就收不住。
「但你去翻北方那些原始文献,从来没有人这麽叫它。」
「它们的猎期不同,规矩不同,走的道也不同。
你笼统地说狂猎,在学术上是不严谨的。」
「是我用词不当。」李察配合地承认。
科尔宾满意了。
「不过眼下,用敌国学者造的词也不太合适。」
这句话说完,窗外有人推着一车讲义过去,轮子在石板上碾得吱吱响。
科尔宾站了起来,从右手边那摞拓本抽出两本册子开始讲。
抽的时候七八张拓本齐齐往左倒,摊了一地。
第三本又从窗台上拿,到第五本李察的【博闻】还在老老实实一页一页地往里收。
到第九本,他後脑上那股熟悉的钝痛开始往上爬。
到後来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本了。
中间科尔宾倒过一次茶,倒完又讲。
有一段考据讲的是某个十三世纪抄经士的拚写习惯,讲了将近一刻钟。
末了以一句「这一点学界至今没有定论」收尾,语气里带着巨大的满足。
李察擡眼往窗外看了一下,天色不早了。
圣三一学院要是开这门课,第一排到第三排的学生大概在第十分钟就睡了。
第四排往後的,可能从头到尾就没醒过。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去年您这门课,选的人多吗。」
「去年二十一个,今年九个。」
科尔宾把册子合上。
「九个人都很认真,一节课都没缺,是和你一样好学的好孩子。」
李察没敢接这句。
「其实,我想问的是四月的最末一夜。」
科尔宾的手停在册子上。
「valborgsm?ssoaften(沃尔堡之夜),四月三十日入夜到五月一日天亮。」
然後他又讲了一个钟头。
这一个钟头里,李察至少听见了十四种地方说法。
山头上的火要堆多高,牛栏门上要用焦油画什麽;
屋里的女人那一夜为什麽不许纺线,铁器为什麽要摆在门槛外……
还有六种关於那一夜天上过去的到底是什麽的争论。
每一种科尔宾都要先讲清楚它错在哪里,再讲下一种。
这一个钟头里,真正让李察坐直身子的只有两句。
第一句是:「尤尔是收,沃尔堡是清。」
「区别在哪里?」
「尤尔那十二夜,它一处一处地走,一个一个地捡,捡够了带回去。」
科尔宾把放大镜重新拿起来。
「沃尔堡这一夜,它在赶。
把整个冬天捡下来的、还赖着不肯走的那些,一并从这一头赶到那一头去。」
第二句更短。
「文献里只说,队伍最前有几个不吹号的。」
窗外那盏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李察站起身。
「谢谢副教授今天愿意抽空给我讲这麽多,我该回去吃晚饭了。」
「慢着。」科尔宾忽然叫住他,眼睛落在他手里那张长纸上。
「你手上那个是什麽?」
李察把纸递了过去。
看到第十行,他把放大镜也拿了起来。
「这是采录。」
「是。」
「六十七份第一手采录,你从哪里弄来的?」
「别人寄给我的。」
「别人?」
「乡下的人,矿工、猎场看守、邮差,有一半是请人代笔的。」
科尔宾捧着那纸,半天没说话。
「你这个东西不能这麽烂在手里。」
「我会整理。」
「整理完了给我看一眼。」
科尔宾又坐回了那堆拓本後面。
「不用署我的名,我只想看看。」
从圣三一学院出来,天已经完全暗了。
学院区主路上那几盏煤气灯照旧拧得很小,光落在地上被水洼一块一块接住。
李察沿着路走,风从背後过来掀了一下他的衣角。
那几天系里的门一直关着。
格里尔的课停了两次,告示板上又贴了一张要人的条子,把最上面那张募兵海报压掉了半边。
走廊里碰见的人都走得很快,谁也没工夫多看他一眼。
这倒好,他手上要做的事,正需要没人多看他一眼。
吃完晚饭回到宿舍,他把桌子清空了。
塔罗牌,铜碟,符石,小半瓶垂星砂。
这套东西他摆过不知多少回。
第一个问题,他在心里改了四遍。
不能问未来,所以只能这麽问:「那一夜,我怎麽做最好?」
第一张:【恋人·正位】。
一男一女赤着身子站着,中间隔开一段距离。
女人身後是一株结了果的树,树上盘着蛇;
男人身後是一株烧着的树,火苗从枝头往上蹿。
两个人头顶悬着一位张开双臂的天使,天使上是太阳。
那两个人都仰着脸,各自看头顶。
赫顿先生教过他这张牌,借这张牌把话引到了影子上,当时他说的是二元对比。
也就是说,在那一夜里他和影子会被分开,一方有难不会牵扯另一方。
第二张:【权杖八·正位】。
八根杖在半空飞,飞得又快又齐,斜斜地朝下方一片开阔地去。
杖头都还发着新芽。
牌面上没有人,更没有一只握着它们的手。
底下有一条河,河水静静地流,河边有一所很小的房子。
八根杖,一根都没有落地。
还有那所房子,代表着归处。
李察在这张牌上停了很久。
自己不能停,不能落下来,猎手是不该看见天亮的,天亮前影子必须返回。
第三张:【权杖五·正位】。
五个年轻人,各举一根杖搅在一处。
杖和杖架在半空,有两根已经碰上了。
五个人穿的衣裳颜色全不一样,你看不出他们是在打架还是在较劲。
地上没有血,也没有倒下的人,但牌上没有一个人是空着手的。
李察把这一张细细解读。
五个人抢的是同一样东西,谁也不肯先松手。
那卷羊皮上写得清清楚楚:功要自己去挣,战利品按各人的功来分,分得最多的是走在最前的那几个。
所以那一夜,影子不能站在旁边看着。
最後一张,问盲区。
翻出来是【皇帝·逆位】。
一个人坐在石座上扶着扶手,膝上横着柄短杖,座背那四个公羊头一律朝外。
倒过来看的话,石座在上,人在下。
膝上那柄杖顺着腿滑了下来,快要脱手了。
李察捧着这张牌,心里升起凉意。
规矩护着他,是因为那一位还在座上。
李察把这张牌单独摆到一边,没有收进牌堆。
综合几张牌,给出的启示其实已经相当明确了。
【权杖五】那一张说得明明白白,那一夜没有一个人是空着手的。
分帐按功来分,站在旁边看的人一根毛都分不到。
所以影子既要走在最前面替那支队伍认路,也要在猎物被赶起来的时候,自己咬住一个。
这就有了个麻烦。
认路靠【哨兵】,把影子感知往外摊;咬住一个,靠的是【影卫】。
一散一聚,两股力方向反着。
同向的名字才叠得住,所以他需要一个新的名字,还要能够同时完成这两件事。
李察把笔放下。
桌角那一遝六十七封信,最上那一封还摊着,写信的是德文郡一个猎场看守:
「它蹲在那里的时候,我们家那两条猎狗趴在地上不敢擡头。
我倒觉得没什麽可怕的,它又不着急。」
这世上确实有一样事物,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李察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