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 第421章 沃尔堡之夜(盟主加更14)

第421章 沃尔堡之夜(盟主加更14)

    抄完了,老教授慢悠悠伸手从窗台最下拖出第二摞。

    拖的时候扬起一层灰,灰落进他那只磕了嘴的茶杯里。

    他看了一眼,端起来照喝。

    「这一摞十一本,藏了三样东西。」

    李察擡起头。

    「什麽三样东西。」

    「你自己找。」

    他试探着问:「第一摞那三样,也是您夹的?」

    「我夹的?」

    莫蒂默开始闭眼睛了:「我不记得了。」

    这一句他说得太熟练了。

    「教授……」

    「我年纪大了。」莫蒂默一脸无辜。

    「规矩就这样,找着一样我从下礼拜的份里给你减一摞。」

    「三样都找着呢?」

    「三样都找着,我请你喝茶。」

    李察有些无语,这说了和没说一样。

    「……要是找不着呢。」

    「找不着啊……那更好办。」莫蒂默笑得一团和气:「给你再加两摞。」

    第一样在第三本里,是卷起来的羊皮,摊开来是猎期。

    李察抽出来的时候,老教授从椅子里「哦」了一声,那语气很明显不满意。

    「太慢了!」

    第二样费了一个下午。

    十一本里有一本农书,讲的是北方几个郡怎麽轮种。

    抄到一半,中间掉出来几页拿针线缝在一处的纸。

    纸上只有一格一格的表,每一格里填着数目。

    李察差点把它当成夹错的废纸丢到一边。

    「教授,这是不是第二样?」

    「自己看,别问我。」

    李察把那几页举到窗户前。

    表头一栏空着,每一格里的数目他都认得。

    风向,月相,还有末尾那一列极小的时刻。

    莫蒂默哼了一声,把茶杯端了起来。

    第三样,李察找了两天。

    十一本翻完,一本一本抖过。

    书脊敲过,环衬对着灯照过,什麽都没有。

    他找出了一本最旧,装订最烂的。

    他把【静观】铺开,那层静水从书头照到书根。

    书末最後一张环衬,比别处厚了一线。

    那一线厚,是两张纸糊在一处的厚度。

    湿布焐了半个钟头,小刀顺着边沿一点一点挑开。

    底下压着半张纸,上面就一句卢恩:

    「猎不止三次,只是人只记得住三次。」

    「不错啊,三样齐了。」

    「这一张,您糊了多久。」

    「不知道。」

    李察擡起头。

    「我年轻的时候糊上去的。」老教授慢悠悠地说。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往後要给谁看。」

    他把茶杯搁下。

    「当然,也可能是上礼拜糊的。」

    那天临走前他果然给李察倒了一杯茶,倒完自己乐嗬嗬的笑了。

    「让我这个老家夥给你倒茶,当初那个偷书的小子都没这个待遇!」

    李察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四舍五入,自己是不是比达人还强了?

    接下来两个晚上,李察把那一麻袋读者来信拖了出来。

    主要就是和黑狗相关那一遝。

    尤尔的十二夜,四季斋的三日,万圣夜还有四月的最末一夜,这些夜里的记述最齐。

    还有散在各处的大风暴前夜,河口决堤那一周,某个矿井塌方以後的第三天。

    死人刚堆起来的地方缝就松,队伍顺着松的地方走。

    如果没有号角、雁鸣和蹄声这些徵兆,只有狗的话……这种情况其实最多。

    李察在这一层上停了最久。

    狗单独来的时候它和狂猎无关,就是单纯通知你,你要倒霉了。

    大过境、顺猎、灾星。

    三种情况都被写在纸上,写完了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两摞封印档里掉出来的东西,加上几十个没什麽文化的乡下人写来的信,凑出了这麽一张表。

    但这张表,帝都大学的书库里没有。

    ……………………

    圣三一学院那间办公室里的拓本比上一回还多。

    桌上腾出来的地方,勉强放得下一只茶杯。

    「这次还是卢恩课业?」

    科尔宾拿着那只放大镜,继续看他的石头。

    「读法,用法,还是源流?」

    「源流。」李察早知道他这个毛病。

    「具体一些,就是那支队伍的源流。」

    「哪支队伍?」

    「狂猎。」

    放大镜落到了桌上。

    「这个词,是日耳曼人造的。」

    李察挑了挑眉。

    「十九世纪三十年代,一个日耳曼尼亚的学者写了一部神话学大书。

    他把北方各处零零散散的说法归到一处,起了这麽一个名字。」

    科尔宾的语速快了起来,一提本行就收不住。

    「但你去翻北方那些原始文献,从来没有人这麽叫它。」

    「它们的猎期不同,规矩不同,走的道也不同。

    你笼统地说狂猎,在学术上是不严谨的。」

    「是我用词不当。」李察配合地承认。

    科尔宾满意了。

    「不过眼下,用敌国学者造的词也不太合适。」

    这句话说完,窗外有人推着一车讲义过去,轮子在石板上碾得吱吱响。

    科尔宾站了起来,从右手边那摞拓本抽出两本册子开始讲。

    抽的时候七八张拓本齐齐往左倒,摊了一地。

    第三本又从窗台上拿,到第五本李察的【博闻】还在老老实实一页一页地往里收。

    到第九本,他後脑上那股熟悉的钝痛开始往上爬。

    到後来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本了。

    中间科尔宾倒过一次茶,倒完又讲。

    有一段考据讲的是某个十三世纪抄经士的拚写习惯,讲了将近一刻钟。

    末了以一句「这一点学界至今没有定论」收尾,语气里带着巨大的满足。

    李察擡眼往窗外看了一下,天色不早了。

    圣三一学院要是开这门课,第一排到第三排的学生大概在第十分钟就睡了。

    第四排往後的,可能从头到尾就没醒过。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去年您这门课,选的人多吗。」

    「去年二十一个,今年九个。」

    科尔宾把册子合上。

    「九个人都很认真,一节课都没缺,是和你一样好学的好孩子。」

    李察没敢接这句。

    「其实,我想问的是四月的最末一夜。」

    科尔宾的手停在册子上。

    「valborgsm?ssoaften(沃尔堡之夜),四月三十日入夜到五月一日天亮。」

    然後他又讲了一个钟头。

    这一个钟头里,李察至少听见了十四种地方说法。

    山头上的火要堆多高,牛栏门上要用焦油画什麽;

    屋里的女人那一夜为什麽不许纺线,铁器为什麽要摆在门槛外……

    还有六种关於那一夜天上过去的到底是什麽的争论。

    每一种科尔宾都要先讲清楚它错在哪里,再讲下一种。

    这一个钟头里,真正让李察坐直身子的只有两句。

    第一句是:「尤尔是收,沃尔堡是清。」

    「区别在哪里?」

    「尤尔那十二夜,它一处一处地走,一个一个地捡,捡够了带回去。」

    科尔宾把放大镜重新拿起来。

    「沃尔堡这一夜,它在赶。

    把整个冬天捡下来的、还赖着不肯走的那些,一并从这一头赶到那一头去。」

    第二句更短。

    「文献里只说,队伍最前有几个不吹号的。」

    窗外那盏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李察站起身。

    「谢谢副教授今天愿意抽空给我讲这麽多,我该回去吃晚饭了。」

    「慢着。」科尔宾忽然叫住他,眼睛落在他手里那张长纸上。

    「你手上那个是什麽?」

    李察把纸递了过去。

    看到第十行,他把放大镜也拿了起来。

    「这是采录。」

    「是。」

    「六十七份第一手采录,你从哪里弄来的?」

    「别人寄给我的。」

    「别人?」

    「乡下的人,矿工、猎场看守、邮差,有一半是请人代笔的。」

    科尔宾捧着那纸,半天没说话。

    「你这个东西不能这麽烂在手里。」

    「我会整理。」

    「整理完了给我看一眼。」

    科尔宾又坐回了那堆拓本後面。

    「不用署我的名,我只想看看。」

    从圣三一学院出来,天已经完全暗了。

    学院区主路上那几盏煤气灯照旧拧得很小,光落在地上被水洼一块一块接住。

    李察沿着路走,风从背後过来掀了一下他的衣角。

    那几天系里的门一直关着。

    格里尔的课停了两次,告示板上又贴了一张要人的条子,把最上面那张募兵海报压掉了半边。

    走廊里碰见的人都走得很快,谁也没工夫多看他一眼。

    这倒好,他手上要做的事,正需要没人多看他一眼。

    吃完晚饭回到宿舍,他把桌子清空了。

    塔罗牌,铜碟,符石,小半瓶垂星砂。

    这套东西他摆过不知多少回。

    第一个问题,他在心里改了四遍。

    不能问未来,所以只能这麽问:「那一夜,我怎麽做最好?」

    第一张:【恋人·正位】。

    一男一女赤着身子站着,中间隔开一段距离。

    女人身後是一株结了果的树,树上盘着蛇;

    男人身後是一株烧着的树,火苗从枝头往上蹿。

    两个人头顶悬着一位张开双臂的天使,天使上是太阳。

    那两个人都仰着脸,各自看头顶。

    赫顿先生教过他这张牌,借这张牌把话引到了影子上,当时他说的是二元对比。

    也就是说,在那一夜里他和影子会被分开,一方有难不会牵扯另一方。

    第二张:【权杖八·正位】。

    八根杖在半空飞,飞得又快又齐,斜斜地朝下方一片开阔地去。

    杖头都还发着新芽。

    牌面上没有人,更没有一只握着它们的手。

    底下有一条河,河水静静地流,河边有一所很小的房子。

    八根杖,一根都没有落地。

    还有那所房子,代表着归处。

    李察在这张牌上停了很久。

    自己不能停,不能落下来,猎手是不该看见天亮的,天亮前影子必须返回。

    第三张:【权杖五·正位】。

    五个年轻人,各举一根杖搅在一处。

    杖和杖架在半空,有两根已经碰上了。

    五个人穿的衣裳颜色全不一样,你看不出他们是在打架还是在较劲。

    地上没有血,也没有倒下的人,但牌上没有一个人是空着手的。

    李察把这一张细细解读。

    五个人抢的是同一样东西,谁也不肯先松手。

    那卷羊皮上写得清清楚楚:功要自己去挣,战利品按各人的功来分,分得最多的是走在最前的那几个。

    所以那一夜,影子不能站在旁边看着。

    最後一张,问盲区。

    翻出来是【皇帝·逆位】。

    一个人坐在石座上扶着扶手,膝上横着柄短杖,座背那四个公羊头一律朝外。

    倒过来看的话,石座在上,人在下。

    膝上那柄杖顺着腿滑了下来,快要脱手了。

    李察捧着这张牌,心里升起凉意。

    规矩护着他,是因为那一位还在座上。

    李察把这张牌单独摆到一边,没有收进牌堆。

    综合几张牌,给出的启示其实已经相当明确了。

    【权杖五】那一张说得明明白白,那一夜没有一个人是空着手的。

    分帐按功来分,站在旁边看的人一根毛都分不到。

    所以影子既要走在最前面替那支队伍认路,也要在猎物被赶起来的时候,自己咬住一个。

    这就有了个麻烦。

    认路靠【哨兵】,把影子感知往外摊;咬住一个,靠的是【影卫】。

    一散一聚,两股力方向反着。

    同向的名字才叠得住,所以他需要一个新的名字,还要能够同时完成这两件事。

    李察把笔放下。

    桌角那一遝六十七封信,最上那一封还摊着,写信的是德文郡一个猎场看守:

    「它蹲在那里的时候,我们家那两条猎狗趴在地上不敢擡头。

    我倒觉得没什麽可怕的,它又不着急。」

    这世上确实有一样事物,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李察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名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