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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圣女与护国公

    影子把杖尖往地上一顿。

    「那我再问一句。」

    「问。」

    「各国那些坐着的人,王室、内阁还有上面那一排,是不是都跟神秘侧有关系。」

    老学者慢慢摇了摇头。

    「有关系,但关系不是你想的那个关系。」

    「绝大多数的政要从头到脚乾乾净净,一丝回路都没有。

    除了有些确实运气不好,一部分也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挑。」

    「内务院、总署、几个猎手世家的子弟,这些人确实在政务体系里面,但上限压得死死的。

    公开职位上,最高只到大精通。」

    「为什麽。」

    「因为再往上,达人就进不了一般的会议室了。」

    老学者摊了摊手。

    「一个达人稍微喊句话,一层楼的人当晚都要做噩梦。

    第二天秘书们成排地掉头发,端茶的手抖,会开不下去。」

    「更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手放回膝上。

    「位阶和权力是互斥的。」

    「权力是被人看见,你越强就越无法被看见。」

    「所以真正走到上面的那些从来不坐王座,它们坐不进去,也不需要。」

    「它们站在家族後面,家族站在政要後面,政要站到台前。」

    拎烧黑木头的那个在旁边哼了一声。

    「我生前替一位陛下扛过旗。」

    「那家伙蠢得很,连自己封地上有几口井都数不清。」

    「但他一戴上那顶王冠,我们全军上下就真的觉得他不一样了。」

    见他们聊完了,猎主又拿出第二样藏品。

    也是个戒指,内圈刻着字,刻得又浅又歪,是乡下铁匠的手艺。

    字本来有三个词,磨得只剩两个半。

    「这个是一个女孩子的。」老学者的声音低了下来。

    「哪个女孩子?」

    「让娜,她来自法兰东边一个叫栋雷米的村子,父亲是种地的。」

    「十三岁那年,她父母在集市上买给她这只戒指。」

    老学者把那枚窄戒托了起来。

    「她没有引路人,但生下来灵感就高得离谱。」

    「她最大的天赋就是……她一开口,别人就信。」

    「定义权。」李察说。

    「定义权。」老学者点头。

    「一个没人教过的乡下姑娘,天生就攥着这一样。」

    「半年内她就解了奥尔良之围,把王子送进兰斯大教堂,看着他戴上了那顶王冠。」

    老学者把戒指转了半圈。

    「你想想,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凭一张嘴,在半年内就成功拥立了一位君主。」

    「那教会怎麽办。」

    「教会当然要办她。」

    「通敌?」

    「不是。」老学者说。「教会不怕她通敌。」

    「教会怕的是……她一开口,全法兰的人就信了。」

    「那这几百年来,那一整套只有受过膏的人才有资格说的话,算什麽。」

    「这枚戒指的用处呢。」李察问。

    「戴上它,你就能获得『启示』。」

    老学者把那枚窄戒托高了一点。

    「这份启示,甚至能够让你预料到自己的死。」

    「代价呢。」

    「你自己得先信,信到心里连半分余地都不留。」

    「信你的人越多,你在帷幕那一面就越亮。」

    「亮到一定程度,会有人专门为了灭你搭一座法庭出来。」

    影子把杖立稳。

    「所以要用它,我得是一个从来不问自己对不对的人。」

    「……对。」

    「至於我这种一句话要翻过来看三遍的。」李察说。「戴上去当天就被自己压死了。」

    第三样是一方铜印。

    「这个是你们那位护国公的,奥利弗·克伦威尔。」

    「当初有几年他的手下有人劝他:乾脆戴上那顶冠吧。」

    「他想了六个星期,没戴。」

    「他没敢戴。」

    老学者把那方印立在膝上。

    「他这辈子最聪明的一次,就是这一次。」

    「他活着的时候是善终了,但两年後,被斩首那位的儿子回来了。」

    「他们把克伦威尔从土里挖出来,挖出来时候人已经烂得差不多了。

    但还是照流程走了一遍:拖到刑场吊了一整天,天黑了砍下头钉在一根杆子上。」

    「杆子立在他当年办公那座厅的屋顶上。」

    猎主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

    「其实最值钱就是他自己那颗脑袋。」

    「他维持统治的那二十五年,阿尔比恩这座岛上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不见它。」

    「进城的看一眼,出城的看一眼。

    做母亲的把孩子抱起来,指给他看:你看,就是他,把国王都斩首了。」

    「几百万人,一天一遍,嘴里念了二十五年。」

    「护国公的葬礼我去过。」队伍里那个红外套忽然开了口。

    几十颗脑袋一齐转过去。

    「我替他扛过枪。」他把袖口那排擦得鋥亮的扣子拢了拢。「一天两先令。」

    「他下葬那天,大家做了一个木头人偶,穿紫袍,手里塞了球和杖。」

    「他活着的时候没敢戴王冠。」龙虾兵说。

    「等他不能开口了,我们替他戴上了王冠。」

    「这些人走到最後,一辈子攒下来的事业就凝成了这样看得见的奇物。」

    「印戒是亚历山大那片疆域,戒指是让娜那双眼睛,铜印是克伦威尔手里那支军队。」

    「他们从来不靠外物做事,是他们做完了,遗物才长成这样。」

    猎主在这个时候,把鹿角转了过来。

    「挑。」它说。

    李察让影子把双蛇杖横在身前,装出一副在细看的样子。

    【内醒】就是在这时候亮起来的。

    自从升到 lv.3以後,那副专挑骨头的眼睛从外面收回来,照的是自己。

    它不会替他解题,它只会在他心里某个念头刚探出头的时候,把那个念头翻过来给他看背面。

    猎主刚才把柜子开得太痛快了。

    一个连给他一枚坐骑褪下来的角尖都要盘算半天、盘算到两位大精通当场嫌弃的守财奴。

    忽然把压箱底的珍藏一样一样摆出来,摆了好几样,还请了一位学者在旁边替它讲故事。

    讲得那麽好听,好听到自己心里直发痒。

    李察在心里把那卷压在莫蒂默教授窗台底下的册子翻了一页。

    「奴被债拴着,客凭信物来。」

    拴住奴的是债。

    那麽让一个客变成奴,最省事的办法是什麽?

    给他一样他还不起的东西。

    他今晚该得的,老学者算得清清楚楚:

    分流几万人的功,一份让猎主可以对同位阶出手的关键提示。

    这两样加起来是多少,猎队中每个成员心里都有数。

    亚历山大大帝的印戒值多少?圣少女的天启值多少?护国公的铜印值多少?

    再加上猎主前面给予的两项特权,他现在伸手拿走任何一样,天平那一头就会沉到他这一边。

    从那一刻起,欠债的就是他。

    「我能问一句吗。」李察说。

    「问。」

    「这一柜子,还有别的吗。」

    猎主的鹿角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短到李察差点当成错觉。

    「有。」

    云面上又塌下去一小块,浮上来的东西看着不像样。

    一块黄铜的碎片,巴掌大小。

    碎片内壁上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颜色的釉。

    「这是什麽。」抡斧子的年轻人伸长了脖子。「破锅?」

    「是坩埚。」老学者说。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接着讲故事。

    「今晚那一位的。」猎主说。

    「它把自己往那口埚里熔的时候,只熔了一半。

    署名奇物跟着他一起往上走,走到一半我把它撕了。」

    「撕下来这麽一块。」

    云上没人接话。

    李察把静水铺开,让镜面照到了那块碎片上。

    涉及到达人奥秘的真正有价值部分,已经被猎主自己取走了,剩下的只有本身浸润的以太。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来。

    一位大精通亲手养了几十年、又在晋升达人的仪式中被冲刷过的署名奇物残片。

    「我要这一块。」他说。

    云上安静了。

    「……他要那口破锅。」

    「他没听懂吧。」

    「旁边摆着的是什麽,他看不见?」

    「我看他是读书读傻了。」

    老学者把耳後那支笔取下来,在卷轴上写了一行。

    写完抬起头,看了影子很久。

    猎主的鹿角一动都没动。

    「你确定。」

    「确定。」

    猎主说:「这些都是顶尖的奇物,寻常大精通都不一定有一件,你不要?」

    「我知道。」

    「那你为什麽不要。」

    影子把双蛇杖顿了一下。

    「我今晚该得的战利品,加上一件高等奇物就超出额度了。」

    云上又静了一会儿。

    然後猎主笑了。

    那笑声比它今晚任何一次都痛快,滚过整支队伍,几万匹坐骑同时刨起蹄子。

    它一边笑,一边极其利落地把云面那只柜子合上了,合得又快又乾净。

    拎烧黑木头那个当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瞧瞧。」他拿炭尖点猎主。「瞧瞧这一手。」

    「闭嘴。」

    「我夸您呢。」

    「你今晚夸了我两次。」

    「那是因为您今晚省了两回。」

    老学者把笔别回耳後,站起来。

    他走到影子旁边压低了声音,虽然在这上面压低了也没什麽用。

    「小伙子。」

    「它这一柜子摆了这麽多样,其实一样都舍不得拿出来,摆出来是想看你伸手。」

    「那要是我真伸了呢。」

    「那你今晚就不用回去了。」

    「它会替你惋惜几句,再替你安排一匹马。」

    那块黄铜碎片浮了过来,落进影子掌心。

    入手是凉的,凉得不像铜。

    猎主把号角重新举起来。

    「天要亮了。」

    「今晚这一场,算你一份。」

    号角吹响了,那一声很短,是收工的调子。

    几万骑往东南方向散开,散得极快。

    队伍最末那几个还在争一只鞋究竟是羊皮的还是牛皮的,争着争着就没了声音。

    云散了,底下那片低地露了出来。

    运河水面上开始有光,光是从东边一线一线铺过来的。

    八千米的战线上,抬担架的人还在走。

    李察睁开眼的时候,第一样看见的是自己的膝盖。

    那件外套滑到了脚边,沾了一层露水。

    他伸手去够,够到一半发现手指僵得不听使唤,弯了两下才弯下来。

    後院的冬青上全是水,天已经亮透了。

    杰拉德坐在他对面那张石凳上。

    老人膝上摊着一份晚报,从昨夜到现在没有翻过页。

    「回来了。」

    「回来了。」

    杰拉德把报纸折起来夹到腋下,站起身。

    他起身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自己没在意。

    「确实是天亮前,就差七分钟。」

    「我不知道您在数。」

    「我数了一整夜。」

    杰拉德说完就往门厅走。

    「门柱上那点草没了。」

    李察扶着藤椅站起来,走过去看。

    左边那根石门柱底下,昨夜立着的那半捆乾草只剩下碎屑。

    「霜是从上往下化的。」杰拉德说。「正常的霜从底下化。」

    李察没有接话。

    管家在这时候从门厅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浮肿。

    「老爷……少爷……」

    他看了看石门柱,又看了看李察。

    「柴房那半捆草,我今早去看也没了。」

    早饭摆上来的时候,李察一个人吃了好几份。

    杰拉德坐看着外孙把第二盘熏鱼刮乾净,把手里刀叉放下了。

    「那一位到底给了你什麽。」

    李察把手在餐巾上擦了擦,从内袋里取出那块黄铜碎片放到桌布上。

    杰拉德的灵视在上面停了很久,脸色很怪。

    但他什麽也没说,把碎片推了回来。

    「外公,他们给了我一个名头。」

    「什麽名头。」

    「传令官。」

    杰拉德把茶杯放下。

    「义务呢。」

    「没有。」

    老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那它是真的舍不得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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