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师已经念到了第二页。
李察转身要走,老妇人追了过来。
她两只手捧着只铁皮小锅,锅口扣着盖。
锅身还是热的,隔着两层布都能摸出来。
「新火给你。」她把锅递过来。
「坡上那一圈是村子里的,你过去也得有把火在岸边点着我们才放心。」
李察双手接了。
老妇人说。
「记得到了地方才开。」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退开一步。
「开的时候下面要是只剩灰,你就把灰倒了转身回来。」
「千万不要自己去点。」
麦克菲伊已经在羊道口等着了。
他手里提着一盏罩了黑纸的马灯,灯芯拧到最小。
两个人往下走,风从海上刮过来,走出去五十步,坡上那点捶布声就被风吃乾净了。
他们走到潮线上。
「你现在要去的其实就是上岸口。」
「队伍今晚会被名字叫醒,一个跟一个往上岸口走。
走到那里,需要有人替他们把门开着。」
「归了眠的人,就是这一圈的新锚。」
「今晚就先辛苦一下你了,我这个位阶在帷幕那一面太亮了。」
「一个大精通站到上岸口,来的就不会只有排队的。」
「到那时候我得先打一架,打完了天也亮了。」
李察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只还温着的铁皮锅。
也好,引渡本就是他手里面具的本职工作。
「记住,你只当门。」麦克菲伊不放心的再次提醒了一句。
「什麽意思?」
「他们自己走过来,你就开着。」
「你伸手去取,那扇门就两头通了。」
「到时候它们顺着往这边挤,你全都拦不住。」
「我知道。」
「还有就是你灵感高,一脚下去容易踩空。
踩空了就会往深界滑,自己当心一点。」
白发巨人朝海抬了抬下巴。
「天亮以前上岸,你在那边多待一刻就越是危险。」
「那您有没有什麽保险措施?」李察试探着问了句。
麦克菲伊把马灯提了起来。
「你真出了什麽事,我这边会知道。」
「怎麽知道?」
「这个你不用管。」
这话乾脆到李察反倒不好再问。
下潜口在潮线往南,那里半埋着一副船骨。
木头黑得发亮,被海水泡了这麽久,连虫都懒得咬。
麦克菲伊介绍着:
「这是一八一四年的沉船事故,船上四十一个人只捞上来十九个。」
「这一段本来就是溺没线的分支。
三百年沉下去的船首尾接着,这地方帷幕早就薄成一层纸。」
「船骨这里是最薄的,方便你下潜。」
麦克菲伊接过锅,处理後就把那只铁皮锅立在岸边上。
「我已经帮你把火立起来了,你在帷幕後回头就能看到岸上的火,不会迷失方向。」
「火要是在你半路上就灭了……」麦克菲伊想了想。
「那你也别回来了,就在那边找块石头坐下,坐到天亮。」
凯萨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举起来:他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
红发女孩有些尴尬,把那行划掉了。
麦克菲伊蹲下来,用手指在冻土上划。
「进去以後,别太信脚下的年份。」
「这一带近岸是十几层地压在一处,潮水漫到哪一年,你脚下就是哪一年。」
「还有就是,捶布的声音永远留在你左後方。」
他抬了抬下巴。
坡上那张长板还在响,一句领一句和。
李察摸了摸背後的帆布包。
凝镜法启动,以太波动压低後耳朵里就只剩自己血流的声音,海浪反倒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屏息的第三个周期,他把以太从日之座推向那副船骨。
推的力道他减了一半,高地夏舍第一次下潜的教训他记得很牢。
菲尔德上尉说他灵感偏高,一脚下去容易陷进流沙。
沙面上那船的肋骨,在他眼里翻了个面。
李察抬脚跨了过去。
麦克菲伊看了看手上的表,快步回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
仪式启动後,海崖路上却响起一串铃。
一辆自行车顺着崖边慢慢挪过来。
骑车的是个老头,臂上套着海防志愿队的白袖箍。
他是来检查督促灯火情况的,防止远处敌国的潜艇看见。
老头把车靠在墙根,从怀里摸出个本子。
村子十七户人家的门全虚掩着,各家火刚从坡上那一处分回来没多久,都在灶里,没什麽亮光。
「奇怪。」
老头自言自语:「人都上哪去了。」
他开始一户一户地看。
主要是西边那扇窗,正对着海面。
等到老妇人从坡下过来,他已经看到第九户了。
老头头也不抬:「晚上好,我就例行检查。」
「人都去哪里了?」
「坡下。」
「坡下干什麽?」
「捶布。」
老头哦了一声觉得没有毛病。
捶布本来就要好几个人,村里没什麽活动,大家都去看热闹也是常事。
他接着往下看,把十七道屋脊上那些正慢慢往外爬的烟看了圈。
老头皱起眉,站在那里心里想着。
「上面条例说的是『自海面可见之光源』。」
「烟不算什麽光。」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我这一趟从南边过来跑了四十一个村子。」
「有的把窗帘拉上就算完了,风一掀里面亮得跟集市一样,上礼拜我就在那边督促整改。」
他说着,给眼前的老妇人比了个大拇指。
「你们村子里窗户遮蔽情况都挺好,算是示范村了。」
「我下个月给你们报到区里去,说不定区报上还要提一句。」
「那就麻烦你了。」
乙炔灯在路面上晃了两晃,人就顺着崖边走了。
老妇人站在门口,一直站到那点光拐过弯不见了。
他们村里关西窗的规矩,可比什麽防潜艇的条例早了几百年。
……………………
帷幕的这一面,海还在,颜色换了。
天顶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从水底下渗上来,把整片滩涂照成一种死人指甲一样的青灰。
李察正要往西走,脚边漂过了水母。
伞盖有脸盆那麽大,一群一群贴着水面走。
它们通体不发光,反倒把光吃掉一块,经过的地方比别处更暗。
说起来,惠特康姆那一夜他和爱德蒙他们遇到陆上那种叫引坠火。
那种下级邪物,专挑落单的活人。
海里这个一晃一晃的,却对自己这个大活人没什麽兴趣。
他把静水收了收,绕开走。
再往里,潮线上结着一层白。
他起初当成是海盐。
凑近了才看清,这些都是结晶体,又咸又烫,正汩汩冒着热气。
按照自己来之前查过的资料,这应该是岸上站着送船的人掉下来的泪水。
落在帷幕後的海里,就成了泪水结晶。
这东西收集多了应该多少能够换点钱,可惜李察今晚没空。
礁缝里长着一大片黑藓,眼睛比陆上的更小更密。
这是多眼黑蕨在海里的亚种,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些眼睛一齐往他这边转。
李察随手割了几段,收进霜枝匣子最里面那一格。
水已经在涨了,物质界那一面的低潮要到十一点四十,这一面的水已经开始往回吞了。
岛屿那边裸露的石脊,从中段起一节一节地被淹没下去。
石脊在前方三百米处断了,帷幕後的年代开始了第一次分层。
李察到跟前才看清,海在那里停住了,地面被冻结。
他跨过去靴底陷进层薄壳,下面是黑泥。
坑底积着水,黑得反光。
这里有着密密麻麻的方格老式垄田,本地人自己叫它 feannagan(懒床)。
顾名思义,把海藻和粪层层铺上去,就能堆出种土豆的田埂了。
物质界那一面,这些垄早就被石楠盖平了,一百年没人翻过。
帷幕这一面,它们还是新的。
更奇怪的是海。
海压在垄田上面,同时又在垄田下。
往前十步那一块地,既是海又是1846年一块刚翻好等着下种的地。
两种年代层,诡异的叠在同一处。
李察在原地站了很久,忽然明白了教授提醒自己那句「别信脚下的年份」。
这一段路最上面那一层是今年的海;
下面压着的是清地烧屋,饿死人的年头;
再往下还有更旧的,旧到他不该往下看。
从年代上来讲,这田和海两层本来就是一件事。
地先被清空了,人被赶上船,船在西边沉了,沉下去後又顺着这条线漂回来。
李察抬起脚,往前迈了半步。
半步下去饿就上来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抽的那种饿,甚至愿意把自己的手塞进嘴里。
这股饿是已经饿了七个星期的那种饿。
第一个星期还想着能撑过去,第三个星期开始把种土豆的那点留种也吃了。
第七个星期人已经不太想动,只是躺在垄沟里看天。
李察把呼吸法拉了起来。
【吃饭】升到lv.4这一档以後,胃里蛋白质、脂肪、碳水、矿物质一样一样排队报到。
他昨晚吃了半桌,今天早上又吃了两碗粥,身体里现在什麽都不缺。
一样都不缺。
「……这不是我的饿。」
他把这一句在心里念出来的时候,那股饥饿就呆不下去了。
从他的胃里退了出去,退到脚底那道垄里。
李察退了两步,退回到黄褐色草上,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
【博闻】把相关资料翻了开来。
这应该是féar gortach,饥荒草。
专门长在饿死的人倒下的地方,踩上去的人就会有从骨头缝里往外抽的那种饿。
李察叹了口气。
「这地方是把没分到饭这件事刻进土里去了。」
田垄当然没有回答他,它们还在饿着。
李察想了想,脚踝上两只小翅膀立起来,人被抬得远远离开了地面。
然後他又往那块青草上迈了半步,饿一模一样地上来了。
李察立刻把脚缩了回来。
「……怎麽会这样?」
那块青草并没沾毒,它就是忠实的记录了1846那年的大饥荒。
「那我绕路总行了吧。」
他把在自己身下待机的影子唤了上来。
「黑犬。」
名字落上去,那团黑的重心往前挪,没有五官的脑袋垂了下来。
原先摊成一张网的感知收拢成一条线,直直指着前面。
「我们绕过去。」
「不用替我探什麽陷阱。」李察说。
「你替我认路。」
「哪一块地还是今年的你就往哪里走。」
影子贴着地面走了出去。
它走得很怪,先往左偏了七八步,绕过一块看着平平无奇的草皮。
又拐回来贴着一道旧沟走了二十来步,然後忽然往右横切。
李察跟在後面,走的是一条弯得毫无道理的线。
他走在影子後面,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怪怪的。
自己现在像个带着猎犬出门的猎人。
影子已经折回来了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李察知道是什麽意思,摸出一小块低浓度碎料扔了过去。
影子的触须唰地伸出来把碎料卷住,吸得又急又响。
李察坐在埂上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他自己都觉得这地方笑出声不太合适,但实在忍不住。
「吃完继续往前走。」
影子把碎料啃乾净,触须一根一根收回去,重新往前挪。
剩下的路上再没有出过事。
等到冻沼那一边响起海的声音,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几百格草还在那里摆着,一格格平平整整。
捶布音或那束火,都还在他左後方。
过了田垄,滩涂露了出来。
滩涂正中站着一匹矮种马。
通体黑得发亮,鬃毛湿到一绺一绺贴在颈子上,还在往下滴水。
它侧着身子,背对着海面,身上什麽鞍具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