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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涅墨西斯之鞭(月票加更15)

    同一时刻的山顶,以太从石柱裂缝里往外冒。

    红发女孩挪过去把刻刀换到左手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要是能多长出几只手就好了,就和香料群岛那边的土着神一样。

    三根,她一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

    麦克菲伊坐在圆心,依旧什麽也不说什麽也不帮忙。

    凯萨琳很清楚教授今晚坐在那里,只是替他们两个撑着核心咒文,一切得靠自己。

    她把刀柄上的血蹭掉,往第三根爬过去。

    然後她的手停住了,自己头顶天平歪了,涅墨西斯的面具烫了起来。

    这一夜她每隔一阵就往那边看一眼,天黑的时候人从水边一直堆到岛上。

    现在只剩一小段,李察手里那份从皇后镇抄回来的名单也快念到底了。

    一千二百个快送完了这一头收清了。

    但那一头的天平死死地坠了下去,凯萨琳握不住刻刀。

    她跪在第三根石头前面,两手都在抖。

    赫卡忒那句话在她耳朵里响起来。

    「面具後那个名字问你一句话,得答。」

    「它会问你:这报应,是不是非你来做不可。」

    凯萨琳把额头抵在石头上,她答不上来。

    她心里始终觉得,这种事该由更该做的人来做。

    由内务院、海军部……由那些能在报纸上说话的人来做。

    还有那些手里有舰队、法庭和印章的人,他们这个点又在干什麽呢?

    包括福克斯通那次难民潮,她也是在强行催眠自己。

    女孩抬起额头,重新把刀握住却刻不下去。

    海那边,天上那一片黑俯冲下来,再次衔起一个人。

    涅墨西斯面具强行让凯萨琳看得清清楚楚,被衔起来的那个是刚才被点过的。

    没办法,路上已经没剩下多少个。

    被李察完成引渡的亡者群彻底碰不到,但还站在路上的可以偷。

    凯萨琳忽然把刀放下,下意识把本子摸了出来。

    这半年所有的话都从这上面出去:破译结论,交易条款,跟人道谢再跟人道歉。

    但她又关上本子,风把她的红发掀起来,时隔半年再次开口说话。

    「逾矩者,必须予以惩戒!」

    那句话从她嗓子里出来後,坡上以太都往她那一边偏。

    神造兵装,落地。

    凯萨琳头顶那杆天平终於平了。

    平了一会儿,左边那只秤盘「咚」地一声坠到了底。

    一道鞭子从那杆天平上垂了下来。

    鞭身一节节编得极紧,鞭梢很长还有尖刺。

    【涅墨西斯·惩戒之鞭(flagellum)】

    凯萨琳握住了它那一瞬,就明白谁要是偷了欠了、拿了不属於自己的,一鞭下去当场就得从灵魂最深处开始裂。

    「教授,借一下您的绿毛妖犬。」

    白发巨人没问她要做什麽,招了招手那条绿毛妖犬就从海面上跑回来。

    等凯萨琳跨上去妖犬就从山顶往下蹿。

    海面上,凯萨琳抬起了头。

    亡者群正把偷走的那个人往上带,那个人就要散了。

    凯萨琳甩出鞭子。

    鞭梢在半空里延伸出去,刚好能够抽中亡者群。

    「啪!!!」

    这一鞭下去,隔着老远的李察都觉得耳朵里只留下那清脆的一声响。

    涅墨西斯把憋了许久的怒火都发泄在其中,亡者群直接被抽到裂开。

    它身上开始往下掉东西,一片一片全是人形。

    凯萨琳看得很清楚,他们是在一击惩戒之鞭里被还回来的。

    天上那一整片黑,第一次往後退。

    退得很快,快到那一大片听不清的话被扯成变了调的尾音。

    凯萨琳把鞭子收回来,绕在小臂上。

    她张了张嘴只吐出一点很轻的气声,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根麻绳一样的东西。

    这半年一直答不上来那个问题,现在也还是答不上来。

    绿毛妖犬掉了个头,往岛上跑。

    李察还蹲在北坡上。

    他抬起头,看见红发姑娘骑着牛犊那麽大的绿狗从海面跑过来。

    凯萨琳跳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李察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摸出本子翻开,铅笔在纸上戳了个洞才写出单词。

    「天上那个在偷,我看见了!」

    「偷的已经都打出来了!」

    李察往北坡上看。

    草地上,刚才落下来那几百片人形正在一个一个立起来。

    李察把静水铺开照了一遍,手心开始出汗。

    这几百个身上什麽都没有,怎麽引渡?

    凯萨琳也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举起来。

    「怎麽办?」

    李察转过身,往岸上那边看过去,新火还在烧。

    他忽然想起门框那道石棱上,从下往上刻的那三句。

    「留了,它就是客;不留它就是别的东西。」

    「凯萨琳,帮我个忙。」

    红发女孩看着他。

    「上坡去跟村里人说,掩火村今晚要认一批孩子。」

    「问她们,认不认。」

    凯萨琳没有迟疑,鞭子一散本子一收,就翻身上了那头绿毛妖犬的背。

    李察不知道对方怎麽说的,只知道很快耳朵里的调子很快变得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调子又慢又长。

    从前每个村子都有一两个会哭的女人,谁家死了人就请她来哭。

    她得哭到全村的人跟着她一起哭出来,那个人才算是走完了。

    教会禁了两百年到今天,会哭的人依然在。

    领唱的是那个年纪最大的九十一岁的老太太,她被从屋里请了出来。

    李察把命名推了出去,这一次解析的是这一处火。

    他落笔:「掩火村的孩子。」

    火,从铁皮锅里跳了起来。

    调、词、印,今晚三样都在这坡上。

    草地上那几百个人形,转过身朝着火。

    麦克菲伊在山顶站了起来,开始唱。

    咒文他念了一晚上,念到嗓子里全是铁锈味。

    这一段是盖尔语的挽歌,不在任何一本书上。

    「a leanbh, tá do chuid ag an doras.」

    (孩子,门外有你的一份。)

    他唱一句,坡上八个女人和一句。

    「bhi si ann aréir,beidh si ann amárach.」

    (昨夜有,明夜也有。)

    「ach anocht, tar isteach.」

    (可是今夜,进来吧。)

    千年间这个村子每一夜都在门外给人留一份,留了就是客。

    客是要在门外站着的,今夜第一次有人把门打开了。

    「ni aoi thu a thuilleadh.」

    (你不再是客。)

    「codail anois.」

    (现在睡吧。)

    坡上,老妇人唱到了最後一句,唱的是村子的名字。

    坡上,八个女人也哭到了最後一句。

    哭完,长板上没有再落下第二槌。

    北坡上那些浮起来的小小的火,一个个沉进土石里,沉进这座岛下那层千年没人翻动过的年代里。

    草地上那几百个人形,一个跟一个走进火里。

    这一次没有人排队,因为这批人生前从来没有被允许排过队。

    十二根立石,一根接一根亮到顶。

    绿毛妖犬在岛上抖了抖身上的水,转过身叫了第三声。

    绿犬叫第三声就得吃人,现在第三声就在耳朵边上,李察整个僵住。

    最没防备的时候,这一声让他从脚底凉到後颈。

    犬吠落在空空的海面上,什麽都没有。

    巨犬转过来把编成辫子的粗尾巴甩了两下,整个屁股都跟着扭。

    李察凝视着它:「……你是故意的吧。」

    巨犬趴了下去,把下巴搁在爪子上,一副没有听懂的样子。

    ………………

    天亮得很慢。

    海面上的黑逐渐褪成青又褪成灰,最後褪成脏兮兮的白。

    李察从岛上回来,潮已经涨到腰。

    他回到物质界继续用飞行鞋浮着,等快到岸边那两只小翅膀开始发虚,以太见了底。

    索性落进水里走完了最後的路程,冷水从靴筒往上灌,他上岸的时候两条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麦克菲伊在潮线上等着,伸手在李察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差点让李察又跌到水里。

    凯萨琳的右手包着布,自己拿裙子边扯下来包的。

    她走到李察面前,摸出本子翻开。

    「又说不出话了。」

    坡上八个女人正在把那卷呢子卷起来。

    捶了一夜,呢子缩得又厚又实,卷起来沉得两个人抬一头。

    那个赶邮车的姑娘把木槌收进筐里,一边收一边打嗬欠。

    「今年这一卷捶得比往年好。」

    「往年也是你说好。」

    「往年是骗你的,今年是真好。」

    她们笑起来。

    坡上那二十几只羊,也在一只一只爬起来,抖了抖身上露水就低下头若无其事的开始吃草。

    村里有个老人拎着桶从坡下过来,看见这一片。

    「你们几个!」

    他冲着自家那三只喊。

    「外面睡了一夜?」

    羊没有理他,接着吃草。

    「我昨天晚上把圈门开着,你们不进去。」

    他嘟囔着从它们中间走过去。

    「养这麽大了,还是一点记性都没有。」

    天亮到六点,村子里第一道烟起来了。

    从九十一岁那个老太太开始,她起得最早,老太太这辈子每天都是这个点起。

    她把灶灰拨开,弯下腰吹了两口,灰底下那点红马上活了。

    然後是第二道烟,第三道……李察站在坡上,看着十几道烟一根一根从屋脊上升起来。

    有人在骂自家的狗。

    「出去!你这个狗东西!我一转身你就上桌子!」

    有人在锅底下加水,加得太急,水溅到火上滋啦一声。

    那个赶邮车的姑娘在院子里套马。

    她把那匹老马牵出来,用膝盖顶了顶它的肚子,让它把气吐出来才收紧肚带。

    今天还有一趟邮车要跑,她一边套一边跟马说话,说的是前天镇上那个收信老头又把她名字写错了。

    李察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坡上那八个女人捶了一夜的布,捶完了手酸;

    那个骂狗的只知道自家羊在外面睡了一夜;

    年纪最大的老太太看到昨晚村里灭过火,今早她把火吹活了。

    「喂!」麦克菲伊从背後走过来。

    「洗把脸,来吃早饭了。」

    李察转过身,发现白发巨人的脸色不太自然。

    「她应该是觉得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吃得太少了。」

    「还说南边来的人吃得少肠胃会弱,今天早上得补一补。」

    麦克菲伊咳嗽了一声:「她杀了两只鸡。」

    两个人往村子走。

    早饭摆在长桌上,两只鸡,一盆烤土豆,一锅羊肉汤。

    老妇人把汤勺插进汤里搅了搅。

    第一碗盛给凯萨琳,第二碗给李察,第三碗才给麦克菲伊。

    「年纪最小的先吃。」

    李察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把眼睛熏得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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